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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费尔南达在那些动荡的日子里安之若素。丈夫因她未经自己同意就决定了梅梅的命运而与她大吵一通,从那以后她便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奥雷里亚诺第二曾想去搭救女儿,必要的话甚至会报警,但费尔南达给他出示了文件,上面写明女儿进修道院是出于自愿。

  实际上,梅梅签字时已经置身于铁栅的另一边,仍像被人领入时一样浑不在意。在内心里,奥雷里亚诺第二不相信那些证据的合法性,就像他不相信马乌里肖·巴比伦进院子是为了偷鸡,但这两个说法安抚了他的良心,使他没有歉疚地回到了佩特拉·科特斯的护庇下,继续摆宴欢闹、大吃大喝。费尔南达对市镇上的动荡漠不关心,对乌尔苏拉的预言充耳不闻,实施了自己的最后一步计划。她给将要成为初阶神职人员的儿子何塞·阿尔卡蒂奥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说他姐姐雷纳塔因患黄热病已安息在天主的怀抱里。

  后来,她将阿玛兰妲·乌尔苏拉交给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照顾,专心与隐身的医生通信。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几经推迟的通灵手术定下最终日期。然而隐身的医生答复说鉴于马孔多的局势不稳定,暂时不宜做手术。她急不可耐同时又缺乏对外界的了解,居然在另一封信里向他们解释不存在什么时局不稳,一切都是自己小叔子胡闹的结果,说他最近心血来潮搞什么工会,就像以前开河通航时一样疯狂。

  到了炎热的星期三,他们还没达成共识,这时有人敲响家门,是一位老修女挎着一个篮子。为她开门的时候,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以为是一件礼物,想接过那个用绣花台巾盖着的篮子。但修女没让她拿过去,声称自己受命要严守秘密,亲手交与堂娜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德·布恩迪亚本人。那是梅梅的儿子。费尔南达以前的灵修导师在信中告诉她孩子出生于两个月前,由于他母亲不愿开口表达自己的意愿,只好用他外祖父的名字奥雷里亚诺为他命名施洗。费尔南达对命运的这一嘲弄愤怒不已,但在修女面前仍不动声色。

  “我们就说是从漂来的篮子里发现的。”她微笑道。

  “没人会相信。”修女说。

  “既然大家都相信《圣经》,”费尔南达反驳道,“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的话。”

  修女留下吃午饭,等待返程的火车。她谨守严训没有再提婴儿一个字,但费尔南达仍然将她视为自家耻辱的一个知情者,暗自惋惜中世纪绞死通报噩耗的使者的习俗没能流传至今。就在那时,她决定等修女一走就在水池里溺死婴儿,但良心阻止了她,她只好选择耐心地等待,等着上帝以无限慈悲来帮自己摆脱这个累赘。

  新来的奥雷里亚诺满一岁时,市镇上的紧张局势毫无预兆地被激化了。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和其他一直隐藏于地下的工会领导人在一个周末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香蕉种植区的各村镇发动游行。警察只是出来维持秩序。

  但到星期一晚上,领导人被逐个拖出家来,戴上五公斤重的脚镣,关进省监狱。这其中有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和洛伦索·加比兰,后者是墨西哥革命中的一位上校,流亡到了马孔多,他常说自己曾亲眼见证战友阿尔特米奥·克鲁斯①的英雄事迹。不到三个月他们就获释了,因为政府与香蕉公司没能就哪一方应当负担囚犯在狱中的伙食达成协议。这一次工人的不满在于居住区缺乏卫生设施,医疗服务纯属欺骗,工作条件太过恶劣。

  ﹛①洛伦索·加比兰(Lorenzo Gavilán)与阿尔特米奥·克鲁斯(Artemio Cruz)皆为墨西哥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的长篇小说《阿尔特米奥·克鲁斯之死》中的人物。﹜

  另外他们还提出,公司从未支付现钞,总以代用券顶替,而那只能用来在公司的货栈购买弗吉尼亚火腿。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入狱,是因为他揭露了公司利用代用券制度来降低果品的海运成本。假如不为公司货栈供货,那些从新奥尔良回到装载香蕉的港口的船只能白白空驶。其他的指责尽人皆知。公司的医生从不为患者作检查,仅仅让他们在医疗站前排成一队,由一位护士依序在舌头上放置一颗胆矾色小药丸,不管他们患的是疟疾、淋病还是便秘。这种千篇一律的疗法引得许多孩子一次又一次排队,领来药丸却并不吞下,都带回家去在玩彩票游戏时作筹码。公司的工人挤在简陋的宿舍里。

  工程师们没有设计厕所,只是在圣诞节时去营地给每五十人提供一间移动厕所,并当众示范如何延长使用寿命。一度簇拥在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身边的那些黑衣律师如今已经老迈,改为香蕉公司效力,他们以魔法般的手段将那些控诉变为无效。工人们拟出一份联合请愿书,但过了很久也未能正式通报到香蕉公司那里。一听说请愿的消息,布朗先生就把自己玻璃车顶的车厢挂上火车,与公司里最知名的代表们一起从马孔多消失。然而,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一些工人在妓院里捉到了他们当中的一个,让他在请愿书副本上签了名。当时他正赤身露体,和自愿引他入彀的女人待在一起。阴郁的律师们在法庭上证明那人与公司没有任何瓜葛,为防止他人质疑,他们还把那人当作骗子关进监狱。

  晚些时候,布朗先生微服出行时在三等车厢里被捉获,他们让他签了另一份请愿书副本。次日出庭时,来到法官们面前的是一个皮肤染成黑色、满口流利西班牙语的人。律师们证明这人不是杰克·布朗,生于阿拉巴马州普拉特维尔的香蕉公司总管,而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药草贩子,生于马孔多并在本地以达格贝尔多·丰塞卡的名字受洗。不久,面对工人们新的努力,律师们在多处公开展示布朗先生的死亡证明书,该文件经领事和外长们认证,证明当事人已于六月九日在芝加哥被救火车轧死。工人们厌倦了这些荒诞的诡辩,越过马孔多当局,直接上诉于最高法院。在那里操纵法律的魔术师们证明所有的指控都毫无效力,因为香蕉公司没有,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任何正式工人,一直以来都是招募临时工。由此,关于弗吉尼亚火腿、神奇药丸和移动厕所的谎言彻底破灭,法庭作出最终判决,颁布公告严正宣布根本不存在什么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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