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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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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雷里亚诺第二有了更多时间花在佩特拉·科特斯那里,尽管身心都不允许他再像当年那般大宴宾客,但他仍不放过宴饮作乐的机会,再次拿出自己的手风琴,那琴上已经有些按键松动要用鞋带系住。在家里,阿玛兰妲织着那永远织不完的寿衣,乌尔苏拉则任凭自己被衰老引向幽暗深处,那里唯一可见的就是栗树下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鬼魂。费尔南达巩固了自己的权威,在每月寄给儿子何塞·阿尔卡蒂奥的信里没再写一句谎言,只是略去了自己和隐身的医生通信一节。他们诊断出她的大肠里有个良性肿瘤,正准备运用通灵术实施治疗。 如果不是阿玛兰妲不合时宜的死亡引发新的动荡,布恩迪亚家衰颓宅院中安静恬和的日子或许能持续很久。这一事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虽然衰老又孤僻离群,但看起来依然结实挺拔,一如往常健康得好像磐石。 自从那个下午她彻底拒绝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并关在房中痛哭,再没有人能窥见她的内心。她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已经耗尽所有的眼泪。从此再没见她哭过,不管是在美人儿蕾梅黛丝升天的时候、奥雷里亚诺们遇害的时候,还是在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去世的时候。上校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尽管直到他的尸体在栗树下被发现时她才表现出这一点。她去帮忙抬运尸体。她为他穿上军装,刮胡子,梳头发,给髭须上蜡,比他自己在光荣岁月中做得还好。 没有人觉察到其中的爱意,因为他们都已见惯阿玛兰妲熟练地处理丧葬事宜。费尔南达惊诧于她对天主教与生活的关系一无所知,只懂得天主教与死亡的关联,仿佛那不是一种宗教,而只是一套丧葬习俗的手册。阿玛兰妲太过沉浸于自己的回忆,无法理解那些精微的教理。她人老了,心中的往事却依然鲜活。她听到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华尔兹舞曲时,想哭的欲望一如年轻时涌上心来,仿佛流逝的时间和往日的教训都没留下痕迹。那些她借口受潮发霉而亲手扔进垃圾桶的乐谱纸带,依然在记忆中转动令琴槌敲击不停。她曾经试图在与侄子奥雷里亚诺·何塞窘迫的激情中将记忆淹没,试图在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稳重阳刚的庇护下藏身,但都是枉然,连她老年时最绝望的举措也归于徒劳。 还在小何塞·阿尔卡蒂奥被送去神学院之前三年,她为他洗澡时用的爱抚方式就不像是老祖母对待孙儿,更像是女人对待男人,如同传言中法国女郎们所做的那样,也如同十二岁和十四岁的她看见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穿着紧身舞蹈长裤随着节拍器的拍子舞动魔杖时想要对他做的那样。她有时为自己没能阻止这一悲惨的暗流而痛苦,有时愤怒得甚至用针扎手指,然而最令她痛苦最令她愤怒最令她心酸的却是爱情这棵芳香四溢却暗遭虫蛀的番石榴树正渐渐走向死亡。就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总想起战争一样,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丽贝卡。她兄长可以看淡记忆,她却只能让它越发灼烫。多年间她对上帝的唯一祈求,就是不要让自己遭受惩罚死在丽贝卡之前。 每次路过丽贝卡的家,看着房子日渐破败,她便心满意足地以为上帝垂听了她的祈求。一天下午,她在长廊里缝纫,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确信自己会坐在这里,以同样的姿势并在同一束阳光下听见丽贝卡的死讯传来。她坐下等待,仿佛在等一封信。一段时间里,她拆下扣子又缝上,让等待变得不那么漫长难耐。家里没人注意到阿玛兰妲在为丽贝卡缝制一件精美的寿衣。 后来,当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说看见丽贝卡形如鬼魂,皮肤遍布裂纹,头顶黄发稀疏,阿玛兰妲丝毫不觉惊奇,因为他描述的鬼魂和她很久以来想象的一模一样。她已作好决定要为丽贝卡的尸身装殓整容,用石蜡掩盖脸上的裂纹,再用圣徒像的头发为她做一顶假发。她将装扮出一具美丽的尸体,让它身着亚麻寿衣,并为棺材套上带紫色花边的丝绒衬面,还要举行最体面的仪式下葬到蛆虫的所在。 她满怀怨恨地制定了计划,但心中一个念头令她战惊:纵然出于爱意,她也无法做得比这更好。但她没受困惑搅扰,继续完善各种细节,最后超越了丧葬专家的水准,不啻精通死亡仪轨的大师。在这可怖的计划中唯一没有考虑到的就是,她尽管曾向上帝祈求,仍有可能死在丽贝卡之前。事实上,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然而在最后的时刻,阿玛兰妲毫无受挫感,相反感到摆脱一切苦痛获得了自由,因为死神格外开恩,提前几年预先给出了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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