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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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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多年以后,在临终的床榻上,奥雷里亚诺第二将会回想起那个阴雨绵绵的六月午后,他走进卧室去看自己的头生子。那孩子孱弱又爱哭,没有丝毫布恩迪亚家人的样子,但他未作多想便给他取好了名字。 “叫他何塞·阿尔卡蒂奥。”他说。 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他一年前娶来的美丽妻子,表示同意。但乌尔苏拉无法掩饰那隐隐的不祥预感。她从家族漫长历史上重复命名的传统中得出了在她看来无可争辩的结论:所有叫奥雷里亚诺的都性格孤僻,但头脑敏锐,富于洞察力;所有叫何塞·阿尔卡蒂奥的都性格冲动,富于事业心,但命中注定带有悲剧色彩。唯一无法归类的特例是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和奥雷里亚诺第二。他们在童年时如此相似又顽皮,连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也分不清。 洗礼那天,阿玛兰妲给他们戴上写有各自名字的手环,穿上颜色不同并标有名字缩写的衣服。可开始上学的时候,他们决定互换衣服和手环,管自己叫对方的名字。梅尔乔·埃斯卡洛纳老师已经习惯管穿绿色衬衣的叫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因此当发现后者戴着奥雷里亚诺第二的手环,而另一个虽然穿着白色衬衣戴着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的手环,也自称奥雷里亚诺第二的时候,不禁大为光火。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能确定无误地分辨两人。他们渐渐长大,不再彼此酷似,但乌尔苏拉仍暗自寻思,他们会不会在玩复杂换名游戏的某一时刻混淆,从此永远对换了身份。直到青春期初始,他们仍是按同一节奏生活。他们同时醒来,同时想去浴室,同样感到身体不适,甚至做同样的梦。家人一向以为他们动作划一只是为了让人混淆,直到有一天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发现了真相:她给兄弟俩中的一个一杯柠檬水,他刚尝了一口,另一个就抢先说里面没放糖。 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想起来的确忘了放糖,随后把事情讲给乌尔苏拉听。“全都一个样,”她毫不惊奇,“天生的疯子。”随着时间流逝,事情都乱了套。在换名游戏中保留下奥雷里亚诺第二这名字的男孩变成和祖父一样的彪形大汉,而那个叫作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的却长得像上校一样瘦骨嶙峋,两人之间仅存的共同点就是家传的孤独气质。或许正是这种体魄、姓名与性格的交错,才使得乌尔苏拉怀疑他们从童年时起就互换了身份。 两人之间的差异在战争最酣时显露无遗,那时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请求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带他去看枪决犯人。尽管有乌尔苏拉反对,他的愿望还是得到了满足。但对奥雷里亚诺第二来说,光是去看行刑这念头就足以让他胆战心惊。他宁愿待在家里。十二岁那年,他问乌尔苏拉那个锁着的房间里有什么。“纸,”她回答,“是梅尔基亚德斯的书和他最后几年写的古怪东西。”这回答不但没令他满意,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反复恳求,并保证不破坏任何东西,最后乌尔苏拉给了他钥匙。 自从梅尔基亚德斯的尸体被搬出之后,再没有人进过这个房间,门上的锁都已锈住。但当奥雷里亚诺第二打开窗子,一道光线施施然射入,仿佛是这房间的常客,天天造访从未间断,而且屋内没有丝毫灰尘或蛛网,一切整洁如经清扫,甚至比梅尔基亚德斯下葬那天还要干净几分。墨水瓶里没有干涸,金属材料上不见锈迹,连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烧煮水银的炉火也不曾熄灭。 隔板上摆放着用一种色泽苍白、硬如纸板,仿佛鞣制人皮的材料做衬面的书籍,还有保存完好的手稿。虽然幽闭多年,房间里的空气却似乎比家中别处还要纯净。一切都如此整洁,几个星期后乌尔苏拉提着水桶拿着扫帚走进房间想要打扫的时候,竟发现无事可做。奥雷里亚诺第二沉浸在一本书里。这书缺了封面,哪儿都找不到书名,那孩子仍读得津津有味,诸如一个女人坐在桌旁用大头针专挑饭粒吃,一位渔夫向邻居借压渔网用的铅坠,后来作为报偿送的鱼腹中含有一颗钻石,此外还有能满足一切愿望的神灯的故事和飞毯的传奇。他惊奇地询问乌尔苏拉这些可都是真的,她回答说是,多年前吉卜赛人就曾给马孔多带来神灯和飞毯。 “只不过,”她叹了口气,“世界一天不如一天,那些东西也不见了。” 看完这本很多故事因为缺页没有结束的书,奥雷里亚诺第二开始破译手稿,只是这项艰巨的任务不可能完成。手稿上的字迹仿佛晾在铁丝上的衣服,比起文字来更像是音符。一个炎热的中午,他正在钻研手稿,忽然感觉自己并非单独待在房间里。背对窗口的光线,梅尔基亚德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他还不到四十岁,穿着同一件不合时宜的坎肩,戴着同一顶鸦翼状礼帽,发间的油脂因炎热而融化,沿着苍白的鬓角流淌,与奥雷里亚诺和何塞·阿尔卡蒂奥孩童时所见一模一样。奥雷里亚诺第二立时认出了他,因为这份记忆代代相传,从祖父遗传到了他这里。 “你好。”奥雷里亚诺第二说。 “你好,年轻人。”梅尔基亚德斯说。 从那以后的好几年里,他们几乎每天下午都见面。梅尔基亚德斯为他讲起世上万事,想把古老的智慧传授给他,却不肯译出手稿。“不到一百年,就不该有人知道其中的含义。”他解释道。对于这些交谈,奥雷里亚诺第二终生持守秘密。有一次,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瞬时崩塌了,因为乌尔苏拉在梅尔基亚德斯出现时进了房间。但她看不见他。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没和谁。”奥雷里亚诺第二回答。 “你曾祖父也是这样,”乌尔苏拉说,“他也老自言自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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