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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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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鬼!”他喊了起来,“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本人才好呢。” 二十岁的处女卡梅莉塔·蒙铁尔,刚用橘花水沐浴完毕,正在庇拉尔·特尔内拉的床上撒迷迭香叶子,枪声就在这时响起。奥雷里亚诺·何塞本来注定要在她身上享受阿玛兰妲拒绝给予的幸福,生下七个儿女,最后老死在她怀里,然而一发步枪子弹被纸牌算命的失误导引,从他背后穿入在胸前开花。而阿基莱斯·里卡多上尉,本是这天夜晚注定要死的人,确实比奥雷里亚诺·何塞早死了四个小时。枪声刚响,他就被两发至今未明来源的子弹同时击中,人群的呐喊随即响彻夜空。 “自由党万岁!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万岁!” 十二点时,奥雷里亚诺·何塞血已流尽,卡梅莉塔·蒙铁尔发现纸牌指引的前途落了空。四百多人列队从剧院门口经过,用左轮手枪向阿基莱斯·里卡多上尉被遗弃的尸体开火。填满铅弹的尸体像泡了水的面包支离破碎,动用了一个小队推着独轮车才运走。 何塞·拉克尔·蒙卡达将军对政府军的过分举动深感恼火,他运用自己的政治影响,重又穿上军装,掌握了马孔多的军政大权。但他并不指望凭自己息事宁人的态度改变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态。九月间传来各种消息,彼此矛盾。政府一再宣称仍掌握着对整个国家的控制权,而自由党人接连收到内陆武装起义的秘密消息。在军事法庭缺席审判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并判处其死刑之后,政府才宣布进入战时状态。任何部队一旦抓到他必须立即执行枪决。“这就是说,他回来了。”乌尔苏拉在蒙卡达将军面前喜形于色,但将军自己并没有得到这一消息。 实际上,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回国。人还未到,互相矛盾的传言就已传来,说他同一时间在相隔千里的不同地方出现,因此蒙卡达将军起初并不相信他已归来,直到官方正式宣布他占领了沿海两州。“祝贺您,大姐,”蒙卡达将军对乌尔苏拉说,同时把电报拿给她看,“您很快就能见着他了。”乌尔苏拉从那时起担心起来。“那您怎么办,老弟?”她问道。这个问题,蒙卡达将军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 “和他一样,大姐,”他回答,“尽我的职责。” 十月一日黎明时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率领装备精良的一千人进攻马孔多,守军接到命令要抵抗到底。到中午蒙卡达将军与乌尔苏拉一起吃饭的时候,起义军的一声炮击响彻全市,将市政府金库的大门炸为齑粉。“他们的装备不比我们差,”蒙卡达将军感叹道,“而且他们士气更高。”下午两点,大地在双方的炮声中颤抖。他向乌尔苏拉道别,确信自己在打一场无望的仗。 “我祈求上帝让您今晚不会在家里看到奥雷里亚诺,”他说,“如果真是那样,请代我拥抱他,因为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当晚,他试图逃离马孔多时被捕,临行前他还给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写了一封长信,追缅当年想让战争更人道的共同理想,并祝愿他在对抗两党军人腐败和政客野心的战斗中获得最终胜利。次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和他在乌尔苏拉那儿共进午餐,他就被囚禁在那里等待革命军事法庭决定他的命运。这是一次家庭聚会。 然而就在敌对双方忘却战事一起缅怀往昔的同时,乌尔苏拉心头却蒙上一层阴影,感觉自己的儿子才是外来的侵入者。她从看到他进门起就有这种感觉,那时一群喧嚣的军人护卫着他进来,搜遍各个房间确信没有危险才罢休。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不仅允许他们这样做,还颁下严令不准任何人走进他周围三米以内,甚至连乌尔苏拉也不例外,与此同时他的卫队在房子附近忙着设置岗哨。他身穿寻常粗布军装,没佩任何军衔标志,带马刺的长靴上沾满泥土和干血迹。他腰间佩戴手枪,枪套未扣,手永远按在枪柄上,与眼神一样显出高度的警觉与果断。他的前额如今分外开阔,像是被文火烤过。他的脸庞因加勒比海的盐分而皴裂,带着几分金属般的坚厉。他凭着某种活力胜过了迫近的衰老,只是这活力与内心的冷漠不无关联。他比离家时更高,更苍白嶙峋,开始表露不念旧情的迹象。 “上帝啊,”乌尔苏拉心想,“他现在看起来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他的确成了这样的人。他带给阿玛兰妲的阿兹台克头巾,他在午饭时的怀旧,他口中的趣闻逸事,都不过是昔日性情的残余。将死尸掩埋到公墓里的命令刚被执行,他就指派罗格·卡尔尼塞罗上校去敦促建立军事法庭展开审判,他自己则担负起推行激进改革的艰巨任务,决心将江河日下的保守党政权摧毁殆尽。 “我们要赶在党内政客前面。”他对自己的顾问说,“等他们睁眼面对现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既成事实。”就在此时,他决定审查百年来的地契,便发现了他哥哥何塞·阿尔卡蒂奥强占土地又将其合法化的行径。他将那些文书一笔勾销。最后出于礼貌,他搁下手头的事务,抽出一个小时去见丽贝卡通知他的决定。 在屋内的阴影中,那位曾经见证他被压抑的爱情,并以自己的执拗救过他性命的孤零孀妇已变成往昔的幽灵。她遍体着黑直到指节,心如死灰,对战事几乎一无所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感觉她骨头的磷光从皮肤透出,感觉她在重重鬼火间行走,而凝滞的空气中还能隐隐闻到火药的味道。他开始劝说她节哀除丧,改善屋内通风,不要再为何塞·阿尔卡蒂奥的死迁怒整个世间。然而丽贝卡已经看破一切浮华。 她曾经在泥土的味道中,在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芬芳的书信里,在丈夫如狂风暴雨的床榻上徒劳地寻寻觅觅,最终却在这个家中找到了安宁。在这里,记忆因思绪无情的力量化为实体,如同活人一般在幽闭的房间里游荡。她躺在藤摇椅里,望着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仿佛他才是一个往昔的幽灵。甚至听到何塞·阿尔卡蒂奥强夺的土地都将归还原主,她也不显丝毫激动。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奥雷里亚诺。”她叹息道,“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无情的人,现在更确定了。” 审查地契的同时即决审判也在进行,由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负责,以枪决所有被革命军俘虏的政府军军官告终。最后受审的是何塞·拉克尔·蒙卡达将军。乌尔苏拉出面干预。“他是我们马孔多有史以来最好的长官。”她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说,“他心肠有多好,待我们多亲切,就更不用我跟你说了,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不满地盯着她。 “我不能越权执法,”他回答,“如果您有话要说,请到军事法庭上去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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