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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七章

  战争在五月结束。政府发布正式通告,言辞夸张地宣称将毫不留情地严惩发动叛乱的首恶分子。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通告发布两个星期前被捕,那时他化装成土著巫医,与西部边境相距咫尺。追随他上战场的二十一人中,十四人阵亡,六人受伤,只有一人陪伴他直到最后的失败时刻—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被捕的消息经一份特别通告传到马孔多。“他还活着,”乌尔苏拉告诉丈夫,“我们祈求上帝让他的敌人发发慈悲吧。”

  哀恸了三日,那天下午她正在厨房搅拌奶味甜食,耳边忽然清晰无比地响起儿子的声音。“是奥雷里亚诺,”她喊了起来,飞跑到栗树下告诉丈夫,“我不知道这神迹是怎么回事,不过他还活着,我们马上就能见着他了。”她对此深信不疑。她把家里的地板擦洗一新,又重新摆放了家具。一个星期后,虽然政府通告里没有提及,却有来源不明的传言戏剧性地证实了她的预感。奥雷里亚诺上校已被判处死刑,行刑地点定在马孔多,以儆效尤。

  星期一上午十点二十分,正在为奥雷里亚诺·何塞穿衣服的阿玛兰妲听到远处人声喧哗、军号嘹亮,一秒钟后乌尔苏拉就冲进房间,大喊道:“他被押来了。”押解队伍挥动枪托竭力抵御蜂拥而至的人群。乌尔苏拉和阿玛兰妲一路挤到街角,看见了他。他俨然一副乞丐模样,衣衫褴褛,须发乱成一团,还赤着脚。他走在滚烫的地面上却浑不在意,双手捆在背后,绳索的另一头系在一位军官骑着的战马颈上。在他身旁,是同样蓬头垢面的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他们俩并未显出悲伤,面对那些百般谩骂士兵的人群反倒有些困惑。

  “我的孩子!”乌尔苏拉在喧嚷中喊道,一巴掌打向试图拦堵自己的士兵。军官的坐骑前蹄腾空,直立起来,于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停住脚步。他颤抖着,避开母亲的双臂,目光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回家吧,妈妈,”他说,“您去找当局批准,来监狱里看我。”

  他看了阿玛兰妲一眼,她离乌尔苏拉两步远,正不知所措。他微笑着问道:“你的手怎么了?”阿玛兰妲举起缠着黑纱的手。“烧伤。”她回答,同时一把拉开乌尔苏拉免得被马践踏。军队朝天开枪示警。一支特别小队将囚犯围在中间,一路小跑赶到监狱。

  黄昏时分,乌尔苏拉来到监狱探望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她曾试着通过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获得批准,但这位里正在专权横蛮的军人面前毫无权威可言。尼卡诺尔神甫得了肝病,发烧卧床不起。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没被判处死刑,但他的父母去探监时仍被枪托轰了出来。眼看不可能找到任何传话的人,又确信儿子明天一早会被枪毙,乌尔苏拉便把要带给他的东西包成一包,独自去了军营。

  “我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母亲。”她自报家门。

  卫兵挡住她的去路。“无论如何我要进去,”乌尔苏拉表示决心已定,“如果你们得到了命令,那就开枪吧。”她推开一个卫兵,闯进当年的教室,里面一群赤身露体的士兵正在给武器上油。一位身穿野战服、戴着厚眼镜、脸色红润、举止庄重的军官,做了个手势要卫兵们退下。

  “我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母亲。”乌尔苏拉重复了一遍。

  “您的意思是,”军官脸露和蔼的微笑纠正她,“您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先生的母亲。”

  乌尔苏拉从他咬文嚼字的说话方式中听出了内地人特有的慵懒腔调。

  “随您怎么说,先生,”她承认道,“只要能让我见他就行。”

  上级下令不允许探视死刑犯,但那位军官自行做主允了她十五分钟的会面时间。乌尔苏拉让他检查了自己的包袱: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儿子结婚时穿过的靴子,她从预感儿子要归来的那天存留至今的奶味甜食。她在牢房里见到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他躺在行军床上,大张双臂,因为腋下长满了疖子。他们允许他刮了胡子,浓密的短髭尖角上翘,衬得颧骨线条分外突出。在乌尔苏拉眼中,他比离开时更苍白,但略高了些,也愈显孤单。

  他对家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自杀,阿尔卡蒂奥任意妄为后被枪决,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栗树下昏沉度日。他也知道阿玛兰妲把近似孀居的独身时光全部花在了奥雷里亚诺·何塞的抚养上,这孩子已显露出聪慧的头脑,学说话的同时也学会了读写。从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乌尔苏拉就被儿子老成持重的神情、生杀予夺的气概和通身放射出的威严光彩所震慑。她奇怪他消息如此灵通。“您别忘了,我能未卜先知。”他开玩笑道,随即又严肃地补充一句,“今天早上他们押我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已发生过。”实际上,当喧嚣的人群拦住去路,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惊讶于短短一年间镇子就衰老如斯。巴旦杏树枝叶凋零;漆成蓝色的房子时而改漆红色,时而又改回蓝色,最后那颜色都变得难以辨别了。

  “你还能指望什么?”乌尔苏拉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很快。”

  “话是没错,”奥雷里亚诺附和道,“可也没那么快。”

  这本是期望已久的探视,双方也都准备好了问题甚至预先想好了答案,可就这样又变成了家常聊天。卫兵通知时间已到,奥雷里亚诺从床席下取出一卷汗湿的纸张。那是他写的诗,有他离开时随身携带的为蕾梅黛丝而作的,还有后来在危机四伏的战时间歇写的。“答应我别给任何人看,”他说,“今天晚上就用这些生炉子。”乌尔苏拉答应了,站起身来与他吻别。

  “我给你带了把左轮手枪。”她低声说道。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确认了他们不在卫兵的视线之内。“我用不着,”他压低声音答道,“不过还是给我,免得您出去的时候被搜出来。”乌尔苏拉从胸衣里掏出左轮手枪,他接过去藏在床席下面。“现在不要告别。”他镇静地结束了谈话,“不要乞求任何人,也不要向任何人低头。您就当我早被枪毙了。”乌尔苏拉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找热石头贴到疖子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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