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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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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雷里亚诺教他读写,但同时总想着别的事,仿佛一个陌生人。奥雷里亚诺的衣服小了,就送给他,让比西塔西翁裁改。阿尔卡蒂奥为着过大的鞋子、改小的裤子,以及自己女人般的臀部而深深苦恼。他从来没有像与比西塔西翁和卡塔乌雷用他们的语言交谈那样,与其他人自由地交流过。实际上梅尔基亚德斯是唯一关心他的人,给他念那些难以理解的手稿,教他银版照相技术。没有人想到他暗地里如何为梅尔基亚德斯的死哀哭,又以怎样的疯狂徒劳地钻研他留下的手稿,试图使他重返人间。学校里获得的关注和尊敬,掌权后的发号施令和荣耀四射的制服,使他从苦涩过往的压抑中解脱出来。一天晚上在卡塔利诺的店里,有人放胆说了他一句:“你不配姓这个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没有下令将那人枪决。 “我很荣幸,”他说,“我不是布恩迪亚家的人。” 了解他身世秘密的人从这句反驳推想他自己也已知情,其实他一直蒙在鼓里。庇拉尔·特尔内拉,他的母亲,曾经在照相暗室里令他热血沸腾,对他而言,她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就像对当初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和随后的奥雷里亚诺一样。尽管她已失去迷人的风采和笑声的魅力,他仍然循着她的烟味四处寻找她,找到她。开战前不久的一天中午,她比平时晚了些来学校接她的小儿子,阿尔卡蒂奥就在他用来午休、后来增设了锁镣的房间里等她。孩子在院中玩耍,他则躺在吊床上等待,焦渴得浑身颤抖,他知道庇拉尔·特尔内拉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她来了。阿尔卡蒂奥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到吊床上。“我不能,不能,”庇拉尔·特尔内拉惊恐地说,“你不知道我多想让你高兴,但是老天在上,我不能这样。”阿尔卡蒂奥以家传的超凡力气揽住她的腰,肌肤相触让他感觉世界在融化。“别装圣女了,”他说,“说到底,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婊子。”可悲的命运令庇拉尔一阵恶心,她只得强行忍住。 “孩子们会知道的,”她低声说,“最好是你今晚别闩门。” 当天夜晚,阿尔卡蒂奥躺在吊床上等待,狂热得发抖。他没有睡觉,凌晨听着蟋蟀无休无止的纷乱鸣叫和石鸻准确无误的报时,越来越觉得自己受了骗。正当焦虑变为怒气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几个月后,面对行刑队,阿尔卡蒂奥将会回想起此时发生的一切:教室里迷离的脚步声,板凳的磕绊声,最后是黑暗中的躯体以及另一颗心脏的搏动引起的空气悸动。他伸出手,碰到了另一只即将在黑暗中沉溺的手,摸到有两枚戒指戴在同一根手指上。他感觉到她手上的筋脉、她厄运的搏动,感觉到她湿润的手掌上生命线在拇指根部被死亡的魔爪掐断。他知道这不是他等待的女人,因为她散发出的不是烟味,而是发蜡的芳香气味,而且她双乳鼓胀,乳头如男人的一样,阴部坚实浑圆像榛子,并且她的兴奋显出生涩,她的温存不无慌乱。 她是处女之身,名字居然叫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①。庇拉尔·特尔内拉付了她五十比索,毕生积蓄的一半,让她来做如今她正在做的事。阿尔卡蒂奥多次看见她在父母开的日用品小店里看店,但从未留意过,因为她拥有一种罕见的美德,只在适当的时机现身,平时都无人察觉。但从那天起,她便缠上了他,就像到他腋下寻找温暖的猫。她每到午休时间就来学校—她父母收了庇拉尔·特尔内拉的另一半积蓄,也不加阻拦。晚些时候,政府军将他们赶出了学校,两人便在店后的黄油罐头与玉米袋中间恩爱。到阿尔卡蒂奥被任命为军政首领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①在西班牙语中,“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Santa Sofía de la Piedad)有“慈悲圣女索菲亚”之义,“索菲亚”一名本身亦有“智慧”之义。﹜ 亲戚中只有何塞·阿尔卡蒂奥和丽贝卡知情,那时候他们与阿尔卡蒂奥的亲密关系与其说是出于亲情,倒不如说是源于同谋间的戚戚。何塞·阿尔卡蒂奥已然低头负起婚姻的重轭。丽贝卡凭着不屈的性格、贪婪的情欲和执著的野心,吸纳了丈夫超常的精力,使他从一个游手好闲、寻花问柳的男人变成一头干活的巨大牲口。他们的家清洁整齐。 每天清晨丽贝卡都打开门窗,墓地的风从窗子进自院门出,裹挟着尸骨析出的硝石,在家中的墙壁和家具上都覆了一层泛白的粉末。想吃泥土的饥渴,父母骨殖的咯啦咯啦响声,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优柔寡断激起的厌烦心绪,这些都被抛在了记忆的角落。她不受战乱的影响,从早到晚都在窗边刺绣,等到陶瓷的锅碗瓢盆开始在碗橱里颤抖就起身热饭。过了很久才会出现那几只邋遢的猎犬,然后是脚踏带马刺的高筒靴,肩挎双铳猎枪的巨人,他有时会带回一头鹿,更多的时候是一串兔子或野鸭。一天下午,上任不久的阿尔卡蒂奥突然登门。自从离家后,他们再没见过他,但他表现得那样亲热,他们便邀他共享野味。 直到喝咖啡的时候,阿尔卡蒂奥才说明来意:他收到一份针对何塞·阿尔卡蒂奥的起诉。起诉人说他开始时在自家院子里耕地,后来扩展到四周相邻的土地,赶着牛推倒篱笆掀翻棚屋,甚至强行占据了周边最好的田地。有些农民的土地他不感兴趣没有霸占,但却向他们强行征租,每个星期六扛着猎枪带着猎犬前去收取。他对此并不否认。他的理由是抢占的这些土地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当年建村时分掉的,而他认为可以证明自己的父亲从那时起就失去了理智,因为他处理的实际上是自家的财产。 这一申辩其实毫无必要,阿尔卡蒂奥并非来此主持公道。他仅仅是来建议设立一个财产登记处,使何塞·阿尔卡蒂奥能合法拥有抢占的土地,条件是后者委托当地政府来行使征租的权利。他们达成了协议。数年以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审核地契时,发现从院落所在的小丘直到视野尽头所有的土地,包括公墓在内,都在他哥哥名下,而阿尔卡蒂奥在任职的十一个月内不仅收取地租,还向丧家索要在何塞·阿尔卡蒂奥的土地上下葬亲人的费用。 乌尔苏拉几个月后才知道这个已经众所周知的消息,因为人们不愿增添她的痛苦,有意隐瞒。她一开始就有些怀疑。“阿尔卡蒂奥在盖房子。”她装出自豪的样子告诉丈夫,同时试着往他嘴里灌进一勺加拉巴木糖浆。但她随即下意识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晚些时候她得知阿尔卡蒂奥不仅盖好了房子,还订购了一套维也纳家具,由此怀疑得到证实:他果然在滥用公款。一个星期天,弥撒结束后她看见他正在新家和手下玩牌,就朝他喊道:“你是我们家的败类!”阿尔卡蒂奥没有理睬她。 直到那时,乌尔苏拉才知道他有一个六个月大的女儿,而和他未婚同居的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又怀孕了。她决定给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写信,不管他在哪里,告诉他这里的情形。然而那段日子里接连发生的事件使她没能实现想法,甚至让她后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战争,从那时起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字眼,而是实实在在地变成了严峻的现实。二月末的时候,马孔多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老妇人,骑着一头驮着扫帚的驴子。她一副人畜无伤的样子,巡逻队未加盘问就放了进来,把她当成了从大泽区那些村庄常来的小贩中的一个。她径直来到军营,阿尔卡蒂奥在曾经的教室、如今的后方基地接待了她。四围的吊床或卷起或系在铁环上,角落里堆着棕席,步枪、卡宾枪和猎枪散置一地。老妇人先立正行了个军礼,然后才自报身份: “我是格雷戈里奥·史蒂文森上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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