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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阿玛兰妲感到受了侮辱,带着刻骨的怨恨告诉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她下定决心要阻止姐姐的婚礼,就算横尸门前也在所不惜。意大利人对如此骇人的威胁大感震惊,忍不住告诉了丽贝卡。于是,因乌尔苏拉的繁忙一再推迟的旅行,在不到一个星期内就安排妥当。阿玛兰妲没有反对,但在与丽贝卡吻别的一刻,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你别做梦了。就算把我赶到天边,我也能想办法让你结不成婚,哪怕要杀了你也不在乎。”

  乌尔苏拉的离开,以及梅尔基亚德斯无形的存在——他继续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游荡——使家里显得分外空旷。丽贝卡接管了日常家务,印第安女人负责照管面包房。每到傍晚,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就在一阵薰衣草的香风中到来,总带上一件玩具做礼物,他的未婚妻则在客厅里接待他,并敞开所有门窗以免引起风言风语。这种谨慎不免显得多余,因为意大利人已充分表明他的正派可靠,他甚至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碰过,尽管她年内就将成为他的妻子。

  这样的来访很快使家里摆满了神奇的玩具。上了弦就能翩翩起舞的跳舞女郎,八音盒,奔跑的马儿,耍杂技的猴子,敲鼓的小丑,各种令人惊异的机械动物,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带来的这些玩具驱散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心头悼念梅尔基亚德斯去世的悲痛,他又回到了过去那个钻研炼金术的时期。他生活在满是开膛破肚的动物、大卸八块的机件的天堂里,试图利用钟摆原理设计一套永动系统,使这些玩具趋于完善。奥雷里亚诺已经无心干活,专门教导小蕾梅黛丝读写。

  起初小女孩宁愿和自己的娃娃一起玩,全怪那个天天下午都来的男人,家里人总要她放下游戏,给她洗澡更衣,然后让她坐在客厅里接待他。但奥雷里亚诺的耐心和诚意最终赢得了她的好感,她甘愿好几个小时和他待在一起学习词语的含义,用彩色铅笔在本子上画小房子、畜栏里的奶牛、散发黄色光芒落到山背后的圆太阳。

  只有丽贝卡受了阿玛兰妲的威胁一直闷闷不乐。她了解妹妹的性格,了解她的高傲,因她刻毒的怨恨而担惊受怕。她连续几个小时躲在浴室里吸吮手指,竭尽全力抗拒吃土的诱惑。为了摆脱心头的忧虑,她请庇拉尔·特尔内拉为自己推算未来。说了些模棱两可的套话之后,庇拉尔·特尔内拉给出了预言:

  “只有等你父母入土为安,你才会幸福。”

  丽贝卡一阵颤抖。她记起好像在梦里,看见还是小女孩的自己走进家门,带着衣箱、小木头摇椅和一个口袋,而她一直不知道口袋里面装的什么。她记起一位秃顶的先生,他身着亚麻衣裳,领口别着一粒金扣,但与金杯国王①毫无相似之处。她记起一位非常年轻美貌的女士,双手温和芬芳,与金元仆侍那双似乎患了风湿病的手相去甚远,那女士曾在她发间簪上鲜花,下午带她在一个绿色街巷的城镇中散步。

  ﹛①“金杯”(copa)与后文中的“金元”(oro)、“宝剑”(espada)都是西班牙纸牌中的花色;“国王”、“骑士”、“仆侍”分别为每种花色中的第十二、第十一、第十张牌。﹜

  “我不明白。”她说。

  庇拉尔·特尔内拉同样困惑。

  “我也不明白,但牌上就是这么说的。”

  丽贝卡被这解不开的谜团搅得忧心忡忡,便告诉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他责怪她竟然相信纸牌的预言,自己却在暗中翻遍衣柜和衣箱,挪开家具,掀起床板和地板,四处寻找那个骨殖袋。他想起自从房子扩建以后就再没见过,便偷偷找来那些泥瓦匠,其中一个承认,当时嫌那袋子碍事就把它砌在了夹壁里。他们耳朵贴在墙上四处侦听,听了好几天终于听到了低沉的咯啦咯啦声,于是凿开墙壁,发现骨殖仍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袋中。当天他们便把骨殖安葬在一个没有墓碑的坟茔里,就在梅尔基亚德斯的坟墓旁。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回到家,心里卸下了如同对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的回忆一样的良心重负。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吻了一下丽贝卡的额头。

  “别胡思乱想了,”他说,“你会幸福的。”

  与丽贝卡结下的友谊为庇拉尔·特尔内拉重新敞开了家门,而那扇门自从阿尔卡蒂奥出生后乌尔苏拉就不曾为她打开过。她随时随刻都会登门,闹出的动静活像一群山羊,并以狂热的干劲做着最繁重的家务。有时她会走进作坊帮阿尔卡蒂奥敏化照相版,手脚利落,温情脉脉,却给他造成困惑。这女人令他不知所措。她肌肤的热度,她身上的烟味,她在暗室里无拘无束的笑声,都令他心神不定脚下磕绊。

  有一次,奥雷里亚诺正在打造金银器,庇拉尔·特尔内拉就倚在桌上观赏他耐心地干活。事情发生在突然之间。奥雷里亚诺确认阿尔卡蒂奥在暗室里,才抬起头迎上庇拉尔·特尔内拉的视线,她的想法毫无掩饰,仿佛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好吧,”奥雷里亚诺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庇拉尔·特尔内拉咬着嘴唇,露出一丝悲伤的笑容。

  “你适合打仗,”她说,“百发百中呢。”

  预感得到了证实,奥雷里亚诺心下一阵轻松。他继续埋头干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声音里多了几分安稳和镇定。

  “我认了,”他说,“就叫我的名字。”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终于如愿以偿:他把钟表的机件安在上弦的跳舞女郎身上,于是那个玩具在自己的音乐伴奏中一刻不歇地跳了三天。这一发明带给他的兴奋超过了以前所有的疯狂举动。他不再吃饭,不再睡觉。少了乌尔苏拉的照料和监督,他任凭想象将自己带到一种永恒的谵妄状态,从此再也没有恢复。他整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声自语,寻找方法将钟摆原理应用到牛车上,应用到犁铧上,推广到一切有用的运动物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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