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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当天夜里他想着那姑娘无法入睡,有欲望也有怜悯。他感到无可抑制的冲动,要去爱她和保护她。到天亮的时候,他已被失眠和狂热折磨得疲惫不堪,终于作出庄严的决定,要与她成婚并把她从所欠祖母的债务中解救出来,夜夜享受她给予七十个男人的满足。但上午十点他赶到卡塔利诺店里的时候,姑娘已经离开镇子。

  时间平复了他一时的冲动,却加深了挫败感。他一心在工作中逃避。他决定认命,终生远离女人来遮掩自己无能带来的羞耻。与此同时,梅尔基亚德斯已经把马孔多所有可照的都照在金属版上,然后把银版照相术工作室让给了臆想联翩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后者要用它来获取上帝存在的科学依据。他运用一套复杂的程序在家中各处采集影像叠加曝光,确信只要上帝存在,迟早会被他拍下银版照片,不然就可以一举推翻其存在的假设。

  梅尔基亚德斯在破解诺查丹玛斯预言方面取得了深入进展。他每每研究到深夜,缩在退色的天鹅绒坎肩里艰难喘息,用雀爪般的小手在纸上胡乱涂写,手上的戒指都已失去曾经的光彩。一天夜里,他相信已破译出一则有关马孔多未来的预言。它会变成一座光明的城市,矗立着玻璃建造的高楼大厦,却再没有布恩迪亚家的丝毫血脉存留。“一定弄错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大发雷霆,“不是玻璃房子,是冰房子,像我梦见的那样。而且不管到什么时候,总会有布恩迪亚家的人,直到永永远远。”

  在这个古怪的家里,乌尔苏拉尽力保持正常,她扩大了糖果小动物生意,整夜不歇地开着烤炉,产出一篮篮面包以及品种丰富的布丁、蛋白酥和小饼干,几个小时内就在通往大泽区的小路上全部售出。明明已到可以安享生活的岁数,她反倒越来越活跃。她一直忙于自己兴隆的事业,一天下午,当印第安女人帮她往面团里加糖,她无意中向院子望去,竟看见两位陌生的美丽少女在暮色中绣花。那是丽贝卡和阿玛兰妲。她们为外祖母严格守孝三年,那时刚刚脱去孝服,鲜艳的衣裳仿佛使她们在世上获得了新的地位。

  谁也不曾想到,丽贝卡会是两人中更漂亮的那个。她面容白皙明净,眼睛大而沉静,一双有魔力的手仿佛在将无形的丝线绣成花样。年龄小些的阿玛兰妲虽然魅力稍逊,但遗传了过世外祖母自然的气质和内心的高傲。待在她们身边的阿尔卡蒂奥已显露出父亲当年迅猛的成长势头,但看起来还像个孩子。他开始跟奥雷里亚诺学习金银器工艺,同时也学习读写。乌尔苏拉忽然意识到家里已人满为患,儿女们即将成婚并生儿育女,到时势必会因为屋子拥挤而离开家门。

  于是她取出长年辛劳攒下的积蓄,又从顾客那里预支货款,着手扩建家宅。她准备修建一间正式的客厅,一间更舒适通风的起居室,一间能摆下十二个座位的餐桌、容纳全家人和所有宾客进餐的饭厅,九间窗户都朝向院子的卧室,以及一条带扶栏的长廊,扶栏上有盆栽的欧洲蕨和秋海棠,能借着玫瑰花园遮挡正午的阳光。她准备扩建厨房,砌起两座炉灶;拆掉庇拉尔·特尔内拉曾在里面为何塞·阿尔卡蒂奥算命的那座旧谷仓,盖一座比原来大上两倍的新仓,保证家里永远不会缺粮。她准备在院子里的栗树荫下分建男女浴室,在院子深处建一座大马厩、一间铁丝网鸡舍、一个奶牛棚和一处四面开放供迷途鸟儿自由栖息的鸟舍。

  乌尔苏拉仿佛染上了丈夫的狂热,在十几个木匠和泥瓦匠的簇拥下发号施令,决定采光与通风事宜,随意分配空间而不受任何限制。村庄初建时的简陋房舍里堆满了工具和建筑材料,挤满了挥汗如雨的工人。工人们不时请求大家不要妨碍干活,殊不知碍事的是他们自己,因为他们被骨殖袋发出的沉闷咯啦声所烦扰,走到哪儿都难得安宁。在这种恼人的环境中呼吸着生石灰和焦油的气味,谁也说不清镇上这幢有史以来最大的房子,大泽区这处最友善好客最舒适清凉的寓所,究竟是如何从地下冒了出来。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这场大变革期间一直忙于捕捉上帝的踪迹,对此更加难以理解。新家即将落成的时候,乌尔苏拉把他从狂想世界里拉了出来,告诉他已经接到命令,必须把房子立面涂成蓝色而不是他们想要的白色。她把那份官方法令拿给他看。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没有明白妻子的话,却辨认出了法令上的签名。

  “这家伙是什么人?”他问。

  “里正。”乌尔苏拉难过地回答,“人家说是政府派来管事的。”

  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那位里正,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马孔多。他下榻在雅各酒店—店主是最早来这儿用小玩意儿换金刚鹦鹉的阿拉伯人中的一个—次日便租了一间临街的小屋,距布恩迪亚家两个街区。他摆上从雅各酒店买来的一桌一椅,把随身带来的共和国国徽钉在墙上,又在门上标明“里正”字样。他发布的第一条法令便是所有房屋都要漆成蓝色,以庆祝国家独立纪念日。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手拿这一纸命令的副本找到他时,他正在那间狭小办公室内搭起的吊床上午睡。“这是您写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问道。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这位老成持重、性情腼腆、脸色红润的男子,回答说是。“凭什么?”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再次问道。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从桌子抽屉里找出一份文件给他看。“我已被任命为本镇的里正。”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看都没看那任命书一眼。

  “在这个镇上我们不用纸片发布命令。”他镇定自若地说,“另外希望您弄清楚,我们不需要里正,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可纠正的。①”

  ﹛①在西班牙语中,“里正”(corregidor)源于“纠正”(corregir)一词。﹜

  面对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的漠然,他仍未提高声音,详细追述了当年如何草建村庄,如何划分土地和开辟道路,又如何根据需要予以改进,却从未麻烦过任何政府,也不见有人来找过麻烦。“我们和平相处,连自然死亡的人都没有。”他说,“您也看见了,我们至今还没有墓地。”人们并未因政府没来帮助而难过。正相反,他们都为一直以来政府的放任自流而高兴。他希望保持现状,因为他们建起村镇并不是为了让随便哪个外来人到此发号施令。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已经穿上和裤子一样雪白的卡其布上装,时时刻刻保持举止庄重。

  “所以,如果您想留在这里,和其他普通居民一样,我们非常欢迎。”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总结道,“但如果您是来制造混乱,强迫大家把房子漆成蓝色,那么您可以收拾起家什,从哪儿来回到哪儿去。因为我的家一定要像鸽子一样雪白。”

  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脸色苍白。他后退了一步,咬紧牙关不无痛苦地挤出一句:

  “我得警告您,我带了武器。”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自己也不知道双手何时又恢复了年轻时掀翻一匹马的力气。他抓住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举到与自己双眼平齐。

  “我这样做,”他说,“是因为我宁愿掂起一个活人,也不愿后半辈子都惦着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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