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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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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三月六日 我至死也不会忘记这一天。我看到了种族主义,集体种族主义,如同基本法则为社会所接受。我亲眼目睹了南方黑人群起抗争的最初几次冲突事件,无功而返。我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经过十多年的全面高压封锁,却正是在这里,种族隔离分子势力最嚣张的一州,黑人开始走上街头,有几次甚至凯旋归来。领导人是马丁·路德·金,浸信教会牧师,提倡非暴力。我是为此而来,前天到的,没想到正好遇到这抗争运动的关键时刻。 今天事件现场是亚拉巴马州大会堂(美国南北分裂头几个月,尚未迁都到利奇蒙前的第一个南部邦联国会所在),一栋像华盛顿国会那类的白色建筑物,坐落在宽敞的上坡路,德克斯路上。黑人学生(黑人大学的学生)声称将在大会堂阶梯上举行一次和平示威,抗议上周有九名黑人学生因试图进入州立法院法庭内的白人专属咖啡厅而遭退学一事。一点半学生在大会堂边的浸信教会集合(金原是此教堂的牧师,如今他人在亚特兰大指挥整个运动的组织工作——不过这几天金也在这里——所以现在该教堂由另一位地方领袖负责)。 大会堂四周已站满了握着短棍的警察,是公路警察,牛仔帽,深蓝夹克黄褐长靴。人行道上则挤满了白人,大多是穷人,也是种族主义分子中的凶神恶煞,随时准备开打。有集体行动的小混混(三K党的半地下组织),也有一般老百姓,全家带着小孩,都在那里观望或对着被堵在教堂里的黑人高声谩骂,疯言疯语,当然还有十多位摄影爱好者在记录那个不寻常的周末。群众的态度不一,有的嘲弄,仿佛眼前在争取民权的是一群猴子(是万万没想到黑人居然会思考这类问题的人发自内心的嘲弄),有的敌对、挑衅,还有小混混哑声怪叫,人行道上也零星有小撮黑人,有男有女,穿着假日盛装,站在一边不为所动,不发一言地看着,神情庄重。等待中气氛愈趋紧张,黑人应该已经做完弥撒就要出来了。 警察挡在大会堂阶梯前面,人行道为愤怒高喊着“黑鬼滚出来”的白人所占据。黑人出现在他们教堂的台阶上开始咏唱一首宗教歌曲,于是白人一阵嘘声叫骂恶言相向。消防队员也带着消防龙头加入,严阵以待:警察下达疏散命令,也就是说通知白人如果再不离开倒霉的是他们,结果硬被驱逐出场的是那几撮黑人。一阵马蹄声,随即现场涌入一批臂带上写着CD,民防字样(Civil Defense)的牛仔,是当地维持公共秩序的志愿民兵组织,佩带长棍和左轮手枪。 警察和民兵的任务是避免意外事件发生并驱散黑人,但白人占着人行道不走,黑人则留在教堂里唱圣歌,警察赶得走的只有比较和平的白人,其他仗势欺人的白人则愈来愈面目狰狞,至于想留下来看事情怎么收尾的我(自然是只身一人,支持黑人的那少数几个白人不能在这种场合露面,因为大家都认识他们)环顾四周,只见凶煞嘴脸,但也有带着看戏心理来凑热闹的青少年。(后来才知道——不过我没有看见——有一位美以美教会的牧师,是全蒙哥马利唯一敢挺身支持黑人的白人,所以他家及他执事的教堂已被三K党捣毁过好几次,总之,这位牧师在教堂前面组织他的白人信徒用车将黑人从教堂门口载到安全地方。 不过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看见,在我眼前是两个种族的全面宣战,没有转圜余地。)然后我看到了最教人痛心的一幕:黑人三三两两从教堂出来,有些走的是侧面一条我看不到的路,好像是警察清出来的,但也有几批朝德克斯路走,人行道上白人恶霸结集,而黑人在一片讥笑辱骂、恐吓猥亵的手势中昂首静静走过。每一次有人咒骂或喊出一句诨话,其他白人,男男女女就一阵哄笑,有时几近歇斯底里地长笑不止,有时却一团和气,后者尤其让我毛骨悚然,一团和气中问心无愧的种族歧视。最教人敬佩的是黑人少女,三两结伴走来,那些无赖朝她们脚边吐口水,挡在人行道中央迫使她们绕道而行,尖声怪叫并伸脚绊她们,而黑人少女谈笑自若,闪避时不露痕迹,不因看见有人挡路而改道,仿佛她们自襁褓就已习惯于这种场面。 不习惯这种场面的是白人,因为黑人从来不敢有类似举动,可想而知只能归咎于共产党渗入。导火线是公车事件,发生在去年。意外事件(一名黑人女孩执意要坐白人保留座而遭逮捕)后的抵制公车是第一次黑人群众运动且大获全胜。之后他们循法律途径争取开放白人公园,于是市政府下令关闭所有公园,全市过了一个没有公园的夏季直到今天,接下来轮到游泳池等。这些抗争活动是由一位年轻的黑人政治领袖领导(跟所有其他成员一样,他的正职是浸信会牧师),路德·金,他并没有明确的政治或社会理念,只要求黑人拥有同等权利。虽然一旦黑人争取到平等权将比其他人都更保守是无庸置疑的,正如之前同样可怜的其他少数民族,爱尔兰人及意大利人,然而这种奋战精神是今日美国所仅见,而且连平日自认已功成名就只希望麻烦不要上身的黑人大学生也采取行动实具意义。 这一次法院餐厅事件,上个星期全市陷入内战警戒状态,三K党在几户人家安装了炸弹(我拜访了其中几位),几天前还用棒球棍击中一名黑人妇女头部,而法官无视证人、照片等仍宣判被告的三K党人无罪。对一个欧洲人而言匪夷所思的是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一个四分之三人口都不是种族隔离主义者的国家,而且其他地方对此漠不关心。不过这里的州自治正意味着华盛顿当局或纽约舆论的鞭长莫及,好像这里是中东。不管是金,或比他更左、主张(很合理)关键点在于争取投票权的其他领导人都不可能(或无能为力?)为此地的黑人运动找到援军。金目前的盟友都是殖民国家,只能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不久前他去了加纳、埃及、印度,也接到苏俄的邀请,但是他拒绝了,因为…… 总之,我是在情势最剑拔弩张的时候到的,星期五晚上得知金也在这里,我马上央人带我去找他。金头脑清楚且灵活,长得有点像布尔吉巴①,留小胡子,其牧师身份与相貌并不搭调(金的接班人兼副手,阿尔加拉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留着一撇小胡子,简直像爵士乐手),他们这批政治人物仅有的武器是布道台,非暴力主张不具任何神秘色彩:是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战唯一可循的模式,而他们施展出在最无情的环境中学到的内敛的政治手腕予以善用。 ﹛① 哈比卜·布尔吉巴(1903-2000),突尼斯共和国第一任总统。﹜ 这些黑人领袖—这些天我接触到好几个,派系不同—都很清醒且果决,没有黑人自怜自艾心理,不友善,不怎么有礼貌(不过我只是在他们悲痛情绪中东探西问的一个外国陌生客)。种族纠纷实在要命:整个南方一百年来,不论保守或进步人士,谈的想的不外是这一个问题。有人带我到阿尔加拉迪教堂的圣器室去,那里有路德·金及另一位黑人牧师领袖,所以我参与了决定之前跟你们描述的周日行动的战事会议,然后到另一间教堂去,向在那里集合的学生宣布这项指令,而我便成为参加这场悲怆感人集会三千名黑人中绝无仅有的白人,或许也是南方有史以来第一个。 无可避免,我来到此地少不了要持介绍信去拜访几位超级保守、极端种族主义者的上流社会女士,所以我得使出瞒天过海本领分配我那几天时间,以免有人怀疑我卧底(再说法律规定禁止白人出入黑人住家或与之共乘汽车)。从浸信会出来,我弯到市立剧院去,那里因为芝加哥芭蕾舞团首演名流云集,我是应地方报一位出入上层社会的专栏女作家之邀请前去,她是多米尼加独裁者杜鲁依洛的好朋友。今天,离开大会堂后默思了十分钟让自己从震惊中平静下来,然后一位女士来接我去参加他们的醋腌小黄瓜工厂,她只不经意地提了一下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路德·金当天制造的混乱。南方人名不虚传的自恃权贵实在愚不可及。企图重振邦联政府光荣,即使在一世纪之后仍坚守对邦联的一片痴心,仿佛谈的是他们少年的梦,认为你跟他们同样热血沸腾的自信语调,不只荒谬,更教人无法忍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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