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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我去了道奇城,我非常喜欢,山景赏心悦目,作为知识分子的避难所来说也有它的价值,印地安部落很逼真,文化人士很和善,不是只有商人,文学记忆——D.H.劳伦斯——萦绕不去,因为他所有的朋友都还活着,精彩的印地安和新西班牙(自我鞭笞苦行教派在这里至今尚有遗民)文物收藏,还有不远处有两个滑雪站:总而言之我倒挺愿意待下来的。今天晚上我应一位出生在佛罗伦萨的法裔美国建筑及室内设计师之邀到他家去,他家摆满了墨西哥民俗艺术品,简直妙不可言,出人意料,生平所未见。

  今晚是圣达菲的重大节日,因为在剧院有一年一度的表演活动:蒙地卡罗的苏俄芭蕾舞团!我不去,有人要转卖绝无仅有的一张票时我放弃了——难得理智想省钱——不过我照样受到这自我放逐的小族群欢愉气氛的感染,我喜欢在不寻常的日子里去到乡间,看大家都兴致勃勃、心满意足。我之前谈到落后:此地处处荒园,所谓农庄仅生产供当地需要的一些蔬果,工厂寥寥可数,然而印地安人却在新政颁布的优惠待遇及美国人的作贼心虚中自得其乐,他们有失业救济金领,无须缴税,拥有被列入渔猎保护区的一片山林(他们活在一种原始的共产主义秩序中,无视当局宣导企业自由经营好处的苦口婆心),医疗费用全免,登记就业排第一顺位(当然也是国家藉以招徕观光客的首要剥削对象)。要说明的是,穷归穷,但比较一下这里和地理条件好太多的意大利巴希利卡达省(Basilicata),我们那里的居民连做梦也想不到可以过这样的生活。大智若愚的印地安人或许是这片荒土上唯一不以传宗接代为先的民族,但他们一度减缩的人口,最近几年有增加的趋势。

  §村落

  我一踏进阿布奎克附近的圣多明尼哥就觉得景象并不陌生,根本是罗马郊区的翻版,分毫不差。印地安人低矮的房子就跟皮耶特拉拉塔或者提布廷诺那里的一样,只是这里盖房子用的是夯砖(印地安人从西班牙人处学来的一种晒干的泥砖,也是整个新墨西哥州的主要建材),然后在外面敷上一层石灰,所以看起来一样。不变的还有裹着棉被御寒的人们的神情,在泥巴里玩耍的小孩(不过他们比较干净)过来(教人讶异!)伸手乞讨(或者应该说:叫卖老掉牙的彩石)。(在这个村落有一间保存着让人目瞪口呆的印地安绘画的教堂。曾受西班牙统治的这一区的印地安人同时遵奉天主教及异教仪式。得星期天来才看得到这些声名远播的聚会,反正我又不是来美国研究原始民俗学的。)

  在道奇城有比较大的村落,有些地方,低矮的房子就这么堆叠在另外一些房子上,使整个村落让人有置身阿尔及利亚的错觉(但这里房子的颜色是土色而非白色),再加上这几天寒冷飘雪的气候,印地安人像包粽子似的裹着五彩毛毯更助长了这种伊斯兰气氛。其他的则跟阿贝罗贝洛(Alberobello)大同小异:就连室内也跟普亚省的圆椎顶建筑一模一样。印地安人也有汽车,但在老一辈的要求下村落里没有电,也没有其他取暖及照明设备,家中只有壁炉,路旁则设了灶。自然他们既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

  (不用说印地安人不看未来,所有话题都围绕着他们的命运打转,有人坚持无论如何得保存传统,有人则提倡同化,其实印地安人少有离开他们荒土的,尤其坚拒同化:可是年轻一辈在中学念书,已经开始美国化了。总之,这里是美国唯一关于被殖民者还有辩证性—不知到什么程度?—的地方。我朋友欧利尔—前摩洛哥殖民官—的看法很公允,美国是不再有被殖民者特色、矛盾、活力,殖民地对它也不再有任何意义的一个货真价实的殖民国家。)

  §地方传统

  令人钦佩的是,前盎格鲁撒克逊移民—今天的美国人拯救了地方传统(已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不过据我所知,只限这一区)。这些博物馆,举个例子像印地安拿佛和民族俗画,就有美国对文化惯有的关心及经费支持,对待所有的古西班牙文化及习俗亦然,像古西班牙-墨西哥建筑就由今日的建筑师继续其传承工作。真正原籍西班牙的当地人反而对保存自己的文化遗产毫不在意。新教建筑师盖起一座座美轮美奂以夯砖砌成的西班牙-墨西哥形式的教堂,在里面陈列一尊尊民间宗教硕果仅存的伟大木雕,然后天主教神父再硬将廉价的现代宗教圣像一股脑也塞进去。

  §劳伦斯

  当然,道奇城那一带我去拜访了安杰里诺·拉瓦伊(Angelino Ravagli),三年前过世的佛蕾达·劳伦斯的丈夫,一般认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书中狩猎管理员一角的灵感即来自他。我们之间用里古利亚方言交谈,他是斯坡托诺(Spotorno)人(原籍罗马涅省),因将斯坡托诺的别墅租给劳伦斯夫妇得以结识,之后就跟着他们浪迹天涯,最后在道奇城落脚(这个山庄是一位今日尚在人世的女性仰慕者当年送给D.H.劳伦斯的礼物,佛蕾达一度想赠以《儿子与情人》手稿酬谢。如今佛蕾达将山庄捐给墨西哥大学,供青年作家每年夏天来此写作),D.H.死后,安杰里诺就娶了佛蕾达。他是佛蕾达的遗嘱执行人,也是D.H.作品版权的共同拥有人(少数几本版权仍归私人所有的作品),其他人是佛蕾达与第一任德国丈夫生的孩子。他耿耿于怀的是,若在今天的美国,《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不知道可以赚进多少钱,如今一毛钱也没有,但或许还有补救办法,如果经纪人如此这般的话。

  这个问题不需要在这里向你们解释。(至于劳伦斯的海外版权问题他一点都不懂。)他把劳伦斯死后他搬去跟佛蕾达住的那个房子卖掉了,一个人在道奇城无所事事打算回意大利,他在家乡还有一位意大利法律认定有婚姻关系的妻子和好几个学有专精的儿子,其中一个是农学博士在都灵工作,他还把地址给了我。安杰里诺天性纯良,并非劳伦斯夫妇以为的庸俗之辈,是小资产阶级(官至狙击部队上尉:对马拉葛蒂①的政策很关心:卧房挂着一幅艾森豪威尔像,是他自己画的,他现在也画画),但其实,套句俗话,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不寻常的一生波折不断。安杰里诺在道奇城很受欢迎,很多人来此定居只为了离劳伦斯近一些。一位特立独行的诗人斯帕德·强生还办了一份道奇地方报,名字引人遐想:《黄昏报》。圣诞节小赫胥黎(Aldous Huxley)和妻子及哥哥朱利安是在这里跟安杰里诺一起过的:赫胥黎透过他嫂嫂在都灵的娘家于斯坡托诺附近的海塔买了一间房子。

  ﹛① 马拉葛蒂(Giovanni Malagodi,1904-1991),意大利政治家,自由党人士,曾任议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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