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巴黎隐士 | 上页 下页
一八


  纽约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七日

  这一次我不写太多。一整个星期我过的是半退隐生活,写演讲稿。无聊到极点,因为他们对意大利一无所知,你得从零开始解释老掉牙的东西,谈的是道德—政治—文学这些在意大利连做梦都想不到会再谈到的话题,即便这样他们还是什么都不懂,因为对意大利感兴趣的总是比较鲁钝,不过看到我们官方的文化推广组织的不足,觉得是应该要尽点力来补救补救。这次巡回各大学的演讲,如果没一下子就让我觉得无聊以致中途放弃的话,也许将是我这趟旅行还算有意义的事,因为至少有人转了美国一圈解释谁是葛兰西、蒙塔莱、帕维塞、丹尼洛·多奇、加达和莱奥帕尔第。

  所以我的日记没往下写,也是因为值得说的事愈来愈少,纽约不再是一个陌生城市,如果说之前我在街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观察的焦点,如今人群不过是平常的纽约人群,日复一日的约会排出已预知的行程表。但无论如何我累积了不少观察心得供我一点一点地消化,现在我写完了演讲稿交给人家翻译,便又重新投入世俗生活。我还得找时间看书,只是这个计划尚待实现,而五斗柜上的那一堵书墙已经盖过镜子,我根本来不及拆卸。

  总之,现阶段只有一些出版工作笔记。

  富卢特洛①:我买了现代文库的恐怖小说选集明天寄出去(星期六和星期天邮局关门)。你穿几号的皮鞋?

  ﹛① 富卢特洛(Carlo Fruttero),是当时埃伊纳乌迪出版社编辑。﹜

  §詹姆斯·普迪(James Purdy)

  我去见了普迪,他住在布鲁克林区挺高级的地段。他在他与一位教授分租的房间招待我。厨房加上双人房全在一大间里。普迪在那里住了一年了,把工作丢下,靠古根海姆基会的奖助金完成了一本小说《外甥》,今天刚交给出版社,比较接近短篇小说,不像《马科姆》。普迪这个人假假的,胖胖壮壮的中年人,性情温和,金发,面色红润光滑无须,打扮严肃,是不歇斯底里的、温柔的卡达。要说他是同性恋,也是谨慎、伤感的那种。

  在他的床脚边有举重哑铃,床上方有一张十九世纪拳击手的、一张鲁奥(Georges Rouault)十字架的复制画。四周,零零散散的,都是神学方面的书。我们很低调地谈起美国文学,受制于商业需求。要是写的东西不合纽约人的口味就没办法出版。普迪自费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在英国被西特韦尔发掘,之后法勒·施特劳斯才帮他出书,他连古德喜女士都不认识,对评论一窍不通,不过书尽管销得很慢总是在卖。没有杂志登载他的小说,未加入作家团体,或起码他不属于任何团体。他给了我一份作品不俗的作家名单,但几乎都是未出版的小说,找不到出版社。

  在美国好的文学作品都不为人知,在不起眼的作者的抽屉里,纯靠机运才有人打破商业作业成规,得见天日。我本想谈谈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可是普迪肯定听不懂,这里没有人知道或想过社会主义存在与否,资本主义席卷了一切,它的对句是孤零零、怯生生,既没有轮廓也没有前景的空洞辩驳:与苏联社会不同的是,那个社会的极权、统一建基在敌人、对立面的持续觉悟上,这里我们则是在一个属于中世纪的极权制度里,奠基在不存在任何对立面,也不存在任何假设的对立面的觉悟之上,所谓觉悟,至多只是个人主义者的逃避罢了。再说大家日子过得不错,还有基金会这类机构存在。

  我逢人就问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大家也遇到我就谈这位中生代作者中最重要,而今已不再写作的作家的伤心事。他被送进了一间精神病院,最后的作品是为纽约人所写的短篇小说,有点像菲茨杰拉德(Francis Scott Fitzgerald)发生在这个世纪中的例子。我想我们应该尽早出版塞林格的另一本书,《九个故事》(小布朗出版,现代文库重印)。塞林格对美国而言已可归于经典作家了。

  什么人都可以说他要写一本书然后弄到一笔奖助金,在家里窝一年。

  §奖助金

  对大学教授而言真是救星,因为通常一个人不会连续教两年以上的书,之后总得要想办法找到一笔一年或两年的奖助金,也不用跟谁做报告,只是你若想再申请下一笔奖助金,那么这书不管是好是坏你都非写不可,所以才有这些或许一无是处但终归是书的学术著作四处泛滥。至于我们呢,为升等检定而写的出版著作毫无用处,连书也不是,而且还不能藉以维生。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