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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武功歌所展现的“时代”,总而言之,是对所有时代和战争的浓缩,尤其是伊斯兰与基督教欧洲之间的相互挑衅,时间从卡洛·马尔泰洛时期跨越至圣路易九世时期。恰恰是在人们不再关注十字军所面临的宣传压力和军事负担时,圣骑士和异教徒之间的决斗和战争才演变成纯粹的叙事题材,以及每次冲突、每次原谅、每次冒险的象征,摩尔人包围巴黎就像特洛伊战争一样,只是个神话。

  渐渐地,城堡和城邦中具备阅读能力的人从学者和教士扩展到平民,他们在传播为背诵和演唱创作的诗歌之外,还传播散文体的短篇小说,这些小说最先是用法文写成的,其后是托斯卡纳语。散文体小说不仅涉及发生在加洛林王朝的事件,还讲述不列颠的传说,如亚瑟王、圆桌会议、寻找圣杯的骑士加拉哈、梅林的魔法、吉妮维尔的情人以及伊丝塔。这个由奇幻和爱情故事组成的世界在法国民间如此受欢迎,(并由此蔓延至英国),以至取代了加洛林王朝一本正经的诗歌。与之相反,意大利的读物仍讲述宫廷贵族和贵妇的故事,意大利人民仍然忠实于奥兰多、盖内隆和里纳尔多。圣骑士和摩尔人之间的决斗已经深入人心,并成为极其传统的文化宝库民间文学的一部分。

  在意大利南部地区,那不勒斯的说唱艺人(至少到一个世纪前)、西西里的木偶剧院(存活至今)以及西西里小推车侧面的图画都表明奥兰多的故事直至今日仍在民间流传。木偶剧院的保留节目从诗歌、十六世纪的韵文、十九世纪的作品中汲取养料,将故事按段落呈现,表演时间持续几个月,甚至一年,或者更长。

  普及义务教育后,有几本书开始在传统上没有阅读习惯的意大利乡间传开。读的最多的是一本经过花样翻新和拙劣修改的编年体史书《加洛林皇室》,这本歌颂加洛林王朝的散文体武功歌写于十四到十九世纪间,作者是托斯卡纳说书人安德烈·德·巴贝里诺。

  §2.奥兰多如何坠入爱河

  知识分子和民间艺术作品之间一直存在着(特别是在当今这个世纪,“群众文化”呈现多种现代形式,首当其冲的是电影)一种相互关系:起初是拒绝,十足的蔑视,之后是讽刺的兴趣,再后来是发现了在其他地方徒劳寻找的价值。最后,文化人和高雅的诗人将幼稚的娱乐据为己有,并随之加以变形。

  文艺复兴时期的骑士文学就是这样形成的。与此同时,十五世纪中叶,在意大利两个最优雅的宫廷,即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和费拉拉的伊斯特,奥兰多和里纳尔多的故事从民间的广场升入文化人的厅堂。佛罗伦萨曾经有一位不太入流的诗人路易吉·浦尔契(1432—1484)(在非凡的洛伦佐的母亲的委托下)将已经为人熟知的冒险故事写成了韵文,但带有讽刺滑稽的目的。此外,这首诗并没有以主人公圣战士的名字命名,而是借用了其中一个配角,被奥兰多打败并成为他侍从的摩尔干提的名字。

  在费拉拉,伊斯特宫廷的一位显贵,斯坎迪亚诺伯爵马太奥·玛丽亚·博亚尔多(1441—1494)以超然的精神面对骑士史诗,和其他对现实不满的人一样,他的内心也流露出某种忧伤和乡愁,企图让过去的鬼魂复活。布列塔尼小说在费拉拉宫廷很流行,书中充斥着魔法、神龙、仙女和单枪匹马的游侠;这些神话故事和加洛林史诗的相互浸染已经在一些法国诗歌和很多意大利诗篇中显露,在博亚尔多的作品中,这两个流派首次和人文文化相遇,并试图越过地中海,与波河流域的古老经典融合。

  然而,诗人的技巧尚显原始,诗句所传达的丰富生命力在很大程度上来自诗歌本身的生涩滋味。《热恋的奥兰多》,在作者去世时仍未完结,诗句粗粝,是用一种不确定的意大利语写成的,而且不断超越方言的范畴。它的幸也是它的不幸;其他诗人向其投注的爱意里充满了殷切,他们仿佛向某种不适应通过自身力量存活的生物提供帮助,最终使其失色或者从传播中消失。十六世纪,托斯卡纳方言的使用在文学语言中占据了首位,贝尔尼用意大利文重写了整部《热恋的奥兰多》,如果这首诗不被重写,三个世纪都不会再版,直到十九世纪,真正的原文才被发现,它之于我们的价值正像清教徒非难的那样:它是用一种源自波河平原地区方言的“异样”意大利语写成的不朽作品。

  然而首先《热恋的奥兰多》的光芒被《疯狂的奥兰多》遮蔽了,也就是说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在博亚尔多死后十几年开始着手创作,这种持续的状态立刻呈现出另一番模样:十五世纪粗糙的外表到了十六世纪却像花果繁盛的植物般绽放。

  这种幸与不幸仍在继续:我们在这里要讲的是,《热恋的奥兰多》只是《疯狂的奥兰多》的“祖先”,这样匆匆带过,就像是“对上一集剧情的总结”。我们知道这样做是错误和不正确的:两首诗是两个独立的世界,但我们缺一不可。

  传统的奥兰多,就像人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在他少数的心理特征中有一点是贞洁的,爱欲无法侵入的。博亚尔多作品的新意在于展现了一个热恋的奥兰多。为了抓住基督教圣骑士,特别是那两个堂兄弟——奥兰多和里纳尔多,契丹国王加拉弗洛尼(又说是中国国王)将他的两个孩子派往巴黎:美貌绝伦的安杰莉卡,善施巫术;斗士阿加利亚,手持魔法兵器,他的头盔可以抵挡各种刀刃。这样好像还不够,他们还有一枚隐身戒指。

  阿加利亚发起挑战:谁将其击落马下,就能得到他的妹妹;谁被他击落马下,将成为他的奴隶。安杰莉卡甫一出现,所有在场的骑士,无论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当时是复活节休战期,他们都来参加马上比武)都爱上了她,就连查理曼国王也为其神魂颠倒。阿加利亚经过一番幸运的决斗后,被撒拉逊人费拉乌(在意大利被称作费拉古托)杀死,然而为了争夺美丽的战利品,奥兰多追上了获胜者。安杰莉卡趁机逃走,并隐身起来,里纳尔多(在意大利被称作拉纳尔多,或拉伊纳尔多)徒劳地追赶。

  逃跑途中,口渴的安杰莉卡饮下了神奇的泉水:这是一眼爱情泉,这个美人爱上了里纳尔多。里纳尔多也喝下了被施了魔法的泉水,这眼泉却意味着无情:爱慕变成了敌意,他开始躲着安杰莉卡。离开里纳尔多就不能活的安杰莉卡,用一艘魔法船将里纳尔多绑架,但他并不知情,冒险踏上一个又一个岛屿后,终于从她身边逃走。撤回契丹,藏身阿尔布拉卡堡垒的安杰莉卡被鞑靼国王阿格里卡内和索卡西亚国王萨克利潘特包围,他们也不幸地爱上了她。第一个国王有妻子。为了保护安杰莉卡,仍然爱着她的奥兰多摆脱所有魔法,前来援助。他和阿格里卡内决斗了一天一夜后将其杀死。这场决斗(第一卷,17—19篇)恰恰是整首诗中最受欢迎的情节:决斗过程中,身心疲惫的两位勇士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奥兰多谈到上帝,阿格里卡内悔恨自己一直以来的无知。黎明时分,他们重新拿起武器,阿格里卡内身负重伤,临终前,他请求敌手为自己施洗。

  讲述发生在阿尔布拉卡周围的战争和决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总有新的军队和勇士出现,安杰莉卡的父亲加拉弗洛尼想为死去的儿子复仇,印度的玛菲萨王后从来武器不离身,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进行着一场属于他自己的特别的战斗,并频繁交换敌人和盟友。憎恨着安杰莉卡的里纳尔多也来了,规劝他的堂弟奥兰多不要迷失在无望的激情里。安杰莉卡听凭奥兰多(此人,作为一名完美的骑士,洁身自好不去碰她)保护自己,但她只想着怎样才能不让奥兰多的嫉妒心伤害到里纳尔多的性命。无数次要的有关仙女、巨人和巫术的故事就像从主干事件上分出的枝杈:比如,安杰莉卡交给奥兰多一项艰巨的任务,让他去解救一座被施了魔法的花园,这样她就成功地将奥兰多的精力从与里纳尔多的争执中分散出来。

  圣骑士向东方挺进时,法国一直承受着一轮又一轮新的入侵。首先是塞卡利那(意即丝绸之国,指中国)国王格拉达索囚禁了查理曼国王,后来又被阿斯图尔夫打败,后者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占有了死去的阿加利亚的魔法长矛。接下来是非洲国王阿格拉曼特命罗多蒙特(在意大利他的名字是罗达蒙特)国王在普罗旺斯登陆,派马里西奥国王(仍然是在盖内隆的唆使下)翻越比利牛斯山脉。里纳尔多返回助处于险境的查理曼国王一臂之力,安杰莉卡也随之前来,身后跟随着奥兰多。他们又路过那两眼被施了魔法的泉水,这次是安杰莉卡喝下了憎恨泉的泉水,里纳尔多饮下的则是爱情泉。奥兰多和里纳尔多再次成为对手;如此关键的时刻,两个堂兄弟却只考虑个人恩怨。

  于是查理曼国王自荐为公断人:先把安杰莉卡交给巴伐利亚老公爵纳莫照管,然后再转交给那个在对异教徒作战中表现更勇猛的战士。在比利牛斯山脉附近的蒙塔尔巴诺迎来了决定性的一战:说它有决定意义首先是因为,尽管博亚尔多继续用几个诗节叙述了巴黎被困的情形,但阿里奥斯托是从这场战役开始把各种人物线索重新串接在一起的。这场战役具有决定意义还在于,特洛伊的赫克托耳的后裔,撒拉逊骑士鲁杰罗遇到了基督教女武士,里纳尔多的妹妹布拉达曼特(在意大利叫布拉迪亚蒙特,或布拉迪亚曼特,或布拉迪曼特,或布兰迪亚曼特),他们由敌人变为恋人。

  这个情节重要是因为博亚尔多意图(受伊斯特的埃尔科莱一世的明确委托)证实伊斯特家族起源于里萨的鲁杰罗和克莱孟的布拉达曼特的结合。在那个时代,哪怕是假想的家谱,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伊斯特的敌人们散布谣言,说费拉拉的贵族是臭名昭著的盖内隆的后代;他们需要借此寻求避难之所。博亚尔多引入族谱主题时,诗歌的创作已经进展超前,没有时间展开叙述。这回轮到阿里奥斯托完成这个任务。然而与看起来对此很重视的埃尔科莱一世相比,他的儿子,阿方索一世和红衣主教依波利多却对这些幻想很少在意。此外,阿里奥斯托当然不具备宫廷谄媚者的特质,尽管如此,他还是诚心对待事先交待的工作,一丝不苟地做事。这么做有他的道理。首先,这是一流的叙事主题:两个恋人是分属敌对阵营的忠诚战士,因此他们的命运绝不可能像指派的那样,因为婚姻连在一起;其次,这样就可以把盛行骑士的神话时代与费拉拉和意大利当时发生的事件捆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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