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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昆图斯·萨尔维迭努斯·鲁弗斯 日志草稿,记于阿波罗尼亚(公元前44年3月) 午后。阳光耀眼、炽烈;十来个军官和我们在小山上,俯视场上骑兵们的操练。马匹奔腾、转身之际扬起一团团尘埃;呐喊、笑声、咒骂,夹着砰砰的马蹄声远远传上来。除了梅赛纳斯,我们大家都是从操场登上来的,此时正在歇息。我卸了甲衣,枕着它躺下;梅赛纳斯长衣未脏,头发不乱,背靠一棵小树的树桩坐着;阿格里帕站在我旁边,汗湿透了全身,双腿壮如石柱;他旁边是屋大维,刚锻炼过的苗条肢体还在发抖——若非他站到阿格里帕这样的人身边,很难发现他原来那么纤瘦——他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耷拉着,颜色深了,贴在额前;屋大维微笑,指着我们下方的什么;阿格里帕点头。我们都有精神爽利之感;一周未下雨,天气回暖,我们对自己的技艺、士卒们的技艺都感到满意。 我快速写下这些词句,且不管空闲的时候能用上哪些片段。我得一五一十记下。 骑手们在下面歇息;他们的马匹兜兜转转;屋大维坐在我旁边,顽皮地把我的头推下甲衣;我们只管眼前,没事也笑个半天。阿格里帕对我们含着笑容,伸展他的粗胳膊;他的皮革胸甲在寂静中窸窣作响。 梅赛纳斯的嗓音从我们背后传来——又高又细,有点做作,几乎娘娘腔。“小子们玩当兵的游戏,”他说,“实在是无聊到不可名状。” 阿格里帕——嗓音低沉、缓慢、从容,带着他那种深藏不露的严肃:“如果你有力量移开你那个遇着地儿就歇下的肥屁股,你会发现有些痛快是你从奢侈享受中领略不到的。” 屋大维:“也许我们可以劝劝帕提亚人让他做将军。那么我们今年夏天的任务就轻松了。” 梅赛纳斯重重地叹息一声,站起来,走到我们躺着的地方。以他的体重,他的脚步可谓轻盈。他说:“你们在那边沉迷于你们粗俗的炫耀,我在这里倒是构想了一首诗,将沉思生活跟行动生活做了对比。其中一种的智慧我知道;另一种的愚蠢我也察见了不少。” 屋大维,严肃地:“我舅公有一次告诉我要读诗人的作品,喜爱它们、运用它们——但决不听信它们。” “你舅公是个明智的人。”梅赛纳斯说。 又再笑谑一时,我们沉静下来。底下的操场差不多空了;马匹已经被牵回操场边上的马厩里。操场下方有个骑马的人从城市的方向全速奔来。我们闲闲地观看他。他到了操场上并不停顿,却纵马穿越,马鞍上的身子摇摇摆摆。我张口说了半句,但是屋大维已经板起面孔,神色有异。我们看见那匹马口沫横飞。屋大维说:“我认识那人。是从我母亲家里来的。” 他快要来到我们面前了;马儿放慢速度,他从鞍上溜下来,拿着个东西,踉踉跄跄地向我们走来。我们周围有的士卒见了就冲过来卫护,剑已抽出一半,可是他们看见那人分明困乏之极,是强撑着走来的。他把东西塞给屋大维,沙哑地说:“这个——这个——”是一封信。屋大维接了信拿在手里,好一会儿没有动。信使颓然坐下,头抵膝间,我们只听见他粗嘎的呼吸。我看了马儿一眼,分心地想到它这样气喘吁吁,恐怕过不了今天了。屋大维待着不动。众人都待着。他慢慢展卷,阅信,脸上没有表情。仍旧没说话。良久,他抬起头,对着我们,面孔如同白色大理石。他把信推到我手里,我没看一眼。他用呆滞扁平的声音说:“我舅公死了。” 我们听了茫然,傻傻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又说了起来,发出的声音刺耳嘹亮,充满不理解的痛苦,像是一头献祭时被割喉的小公牛的吼叫:“尤利乌斯·恺撒死了。” “不,”阿格里帕说,“不。” 梅赛纳斯的脸绷紧,像猎鹰似的看着屋大维。 我手抖得没法看信上的文字。我稳住自己,大声读出来,嗓音在我自己听来很奇异:“三月望日①当天尤利乌斯·恺撒被敌人们谋杀于元老院议政厅。细节未详。民众狂奔街头。今后事态尚不可知。你可能有极大危险。匆此不叙,你母亲恳请你自己小心为上。”信是仓猝间写的,有些墨污,字母也歪歪斜斜。 ﹛① “望日”(Ides)是满月当空的那一天,故亦可译为“满月日”“月圆日”。据古罗马历法,它是三月、五月、七月、十月的第十五天,其余月份的第十三天。“望日”译名借自我国农历:初一称朔,十五称望。﹜ 我看看四周,茫茫然也不知是何感觉。是空虚吗?那些军官围着我们站成一圈;我审视一人的眼睛;他满脸愁苦,我听到一声啜泣:我想到这是恺撒最精锐的军团之一,老兵们敬他如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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