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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书信 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致蒂托·李维(公元前13年) 亲爱的李维,请你原谅我迟迟未做答复。还是那些抱怨话:退休生活似乎对我的健康毫无补益。医者们明智地摇头,嘟囔些费解之词,然后收取酬金。一切都不见效——非但我服下的那些可憎的药草无用,哪怕我戒掉了那些(如你所知)我曾经喜欢的享受,亦无济于事。这几天,痛风使我无法握笔,尽管我知道你对工作如何锲而不舍,如何需要我对你信上请托之事给以帮助。除了别的疾恙,我亦饱受了数星期的失眠之苦,终日困乏,一事无成。但是朋友们没有离我而去,生命也仍在;这是我应该感恩的两件事。 你问起我和皇帝早年的交往。应当告诉你,我三天前蒙他临幸舍下,关心我的病症,我审慎起见,也向他说起你的请求。他微微一笑,问我说,为你这么一个顽固不化的共和派帮忙,我感到适当不适当;然后,我们这两个自知已届风烛残年的人,便沉浸到了往事之中。我的职业一向要求我每事不忘,然而他记得的事情——各种小事情——比我记得的还要生动。我终于问他,他是否更愿意自己向你寄去他对那时期的描述。他别过眼睛向远处望了一时,又微微一笑,说道:“不了——皇帝可以乐得让回忆说谎,比诗人和历史学家更甚。”他请我向你致以温情的问候,又叫我尽量放开拘束,在信上对你自由地畅谈。 但是我能用什么自由对你讲起当年呢?我们少不经事;而尽管那时还叫盖乌斯·屋大维的人知道命运眷顾他,尤利乌斯·恺撒也打算认他为养子,但无论是他抑或他的朋友们——我、马尔库斯·阿格里帕、萨尔维迭努斯·鲁弗斯,其实都不能想象我们后来的发展。我没有历史学家的自由,我的朋友;你可以重述人物与军队的活动,追叙国家斗争的复杂过程,结算胜利与失败,谈说出生与死亡——却依然自由,因为你的工作具有明智的单纯,不像我被一种沉重可怕的知识束缚住了:我说不清这知识是什么,但年纪越大我就越接近领悟它。我知道你想要的;你无疑对我感到不耐烦,因为我并未有求则应,给你所需的事实。但你要记得,虽然我为国家服务过,但我是个诗人,没有能力直接抵达任何东西。 你可能会惊讶,我原本不认识屋大维,初次见面是在布林迪西,我被送到那里与他和他的几个朋友会合,一道去阿波罗尼亚。为何要我去,我至今不解;但一定是尤利乌斯·恺撒的安排。我父亲卢基乌斯替尤利乌斯办过一件差事;再往前几年,他到访过我们家在阿雷佐的别墅。我跟他在某个话题上争辩起来(当时我大约是坚持卡利马科斯的诗比卡图卢斯的诗高明),我变得狂傲、无礼,自以为词锋甚健。真是少不经事。不管如何,他似乎被我逗乐了,我们又谈了些时候。两年以后,他命令我父亲将我送去阿波罗尼亚陪伴他的甥孙①。 ﹛① 小说中屋大维与恺撒互称对方为“uncle”“nephew”,实际上两人是“great-uncle”相对于“great-nephew”的亲属关系,省去“great”则减了一辈,由“舅祖孙辈”变成“舅甥辈”,不但显得亲热,也表现出恺撒对甥孙的极力提携。但鉴于屋大维、恺撒的亲属关系在中文资料里时见错误的传述,不宜传讹,译本仍采用按照史实的称谓——“舅公”“甥孙”。﹜ 朋友,坦言相告(不过你可别照录),初次见到屋大维的时候,我并不分外觉得他有过人之处。当时我刚从阿雷佐南下到布林迪西,路上花了十来天,一身客尘,疲惫彻骨,脾气急躁。我来到大家预备登船的码头上见他们。阿格里帕正在和萨尔维迭努斯交谈,屋大维略略站开一点,注视着附近一条停泊的小船。他们对我的走近没有留意的表示。我大概声音有点太大地说:“我是来这里和你们相会的梅赛纳斯。你们哪个是哪个?” 阿格里帕和萨尔维迭努斯感到好笑似的看了看我,报上名来;屋大维没有转身;我觉得从他背上看出了倨傲与轻蔑,便说:“那么,他们说的屋大维只能是你了。” 这时他转了过来,我便知道自己真傻,因为他脸上有一种极度的羞涩。他说:“嗯,我是盖乌斯·屋大维。我舅公谈起过你。”然后他露出微笑,跟我握手为礼,抬起眼睛,第一次看着我。 如你所知,这双眼睛老是被人谈起,往往是在低劣的诗句与更低劣的散文中;我想,到如今他一定听厌了那些隐喻及其他描绘,虽然曾几何时,他的虚荣心可能也得到过满足。但即使当年,这双眼睛也格外清澈,目光锐利深入——眼珠子也许偏蓝色多于灰色,虽然令人想起的是光,不是颜色……你瞧,不是吗?我也未能免俗;我读了太多朋友们写的诗。 也许我退后了一步吧,我不知道。反正我吃了一惊,望到别处去,目光落在屋大维注视过的那条船上。 “就是这条破船要载我们渡海?”我问道。我感到开怀了一点。那是一条小商船,长度不出五十尺,船头的木板已开始朽坏,风帆打着补丁,还有一股臭味飘来。 阿格里帕对我说道:“说是这时候只有这条船能用。”他看着我的神情稍稍含笑,恐怕是觉得我过分讲究,因为我穿着托加袍,戴着好几个指环,而他们只穿了长衣,没有饰物。 “待会儿肯定臭不可闻。”我说。 屋大维严肃地说:“我相信它去阿波罗尼亚是要载一船腌鱼回来的。” 我静了片刻,然后大笑,我们都大笑起来,成了朋友。 也许我们年轻的时候比较明智,虽然哲学家是会与我争辩的。但我对你发誓,我们从那一刻起就成了朋友;那一刻傻气的笑声是最强健的纽带,后来在我们中间发生的一切——胜利或失败、忠诚或背叛、悲伤或喜悦——都及不上它。但青春岁月会流逝,我们的一部分也随之流逝,一去无回了。 我们就这样渡海去阿波罗尼亚,乘坐一条发臭的渔船,最轻柔的波浪都会使它呻吟,船身倾侧到我们得扶稳自己才不会在甲板上打滚,它带我们向着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命运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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