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晗 > 朱元璋传 | 上页 下页 |
| 三 特务网(2) |
|
|
|
检校的足迹是无处不到的,元璋曾派人去察听将官家,有女僧诱引华高、胡大海妻敬奉西僧,行金天教法,元璋大怒,把两家妇人连同和尚一起丢进水里。〔刘辰《国初事迹》。〕吴元年得到报告,要前方总兵官把“一个摩泥(摩尼教徒)取来”。洪武四年手令:“如今北平都卫里及承宣布政司里快行,多是彼土人民为之。又北平城内有个黑和尚,出入各官门下如常与各官说些笑话,好生不防他。又一名和尚系是江西人,秀才出身,前元应举不中,就做了和尚,见在城中与各官说话。又火者一姓名崔,系总兵官庄人,本人随别下泼皮高丽黑哄陇,问又有隐下的高丽,不知数。遣文书到时,可将遣人都教来,及那北平、永平、密云、蓟州、遵化、真定等处乡市,旧有僧尼,尽数起来。都卫快行、承宣布政司快行,尽数发来。一名太医,江西人,前元提举,即目在各官处用事。又指挥孙苍处有两个回回,金有让孚家奴也,教发来。”〔王世贞《诏令考》二。〕调查得十分清楚。傅友德出征赐宴,派叶国珍作陪,拨兴朝妓十余人,正饮宴间,有内官觇视,说是国珍令妓妇脱去皂帽褙子,穿华丽衣服混坐。元璋大怒,令壮士拘执叶国珍,与妓妇连锁于马坊,妓妇劓去鼻尖。国珍说:“死则死,何得与贱人同锁?”元璋说:“正为你不分贵贱,才这样对你。”鞭讫数十,发瓜州做坝夫。〔刘辰《国初事迹》。〕钱宰被征编《孟子节文》,罢朝吟诗:“四鼓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有人给打报告了,第二天元璋对他说:“昨天作的好诗,不过我并没嫌呵,改作忧字如何?”钱宰吓得磕头谢罪。〔叶盛《水东日记摘钞》二。〕 宋濂性格最为诚谨,有一天请客喝酒,也被皇帝注意了,使人侦视,第二天当面发问,昨天喝酒了没有,请了哪些客,备了什么菜?宋濂老老实实回答,元璋才笑着说:“全对,没有骗我。”〔《明史》卷一二八《宋濂传》。〕吴琳以吏部尚书告老回黄冈,元璋不放心,派人去察看,远远见一农人坐小杌上,起来插秧,样子很端谨,使者前问:“此地有吴尚书这人不?”农人插手回答:“琳便是。”使者复命,元璋很高兴。〔《明史》卷一三八《陈修传附吴琳传》。〕又如南京各部皂隶都戴漆巾,只有礼部例外,各衙门都有门额,只有兵部没有,据说这也是锦衣卫逻卒干的事。原来各衙门都有人在暗地里侦察,一天礼部皂隶睡午觉,被取去漆巾,兵部有一晚没人守夜,门额给人抬走了,发觉后不敢作声,也就作为典故了。〔陆容《菽园杂记》,祝允明《野记》一。〕 朱元璋不但有一个特务网,派专人侦察一切场所,一切官民,他自己也是喜欢搞这一套的。例如罗复仁官止弘文馆学士,说一口江西话,质直朴素,元璋叫他作老实罗。一天,忽然动了念头,要调查老实罗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出其不意一人跑到罗家,罗家在城外边一个小胡同里,破破烂烂,东倒西歪几间房子,老实罗正趴在梯子上粉刷墙壁,一见皇帝来,着了慌,赶紧叫他女人抱一个小杌子请皇帝坐下,元璋见他实在穷得可以,老大不过意,说:“好秀才怎么能住这样烂房子!”即刻赏城里一处大邸宅。〔《明史》卷一三七《罗复仁传》。〕 检校是文官,元璋譬喻为恶狗。到洪武十五年,还嫌恶狗不济事,另找一批虎狼来执行大规模的屠杀,把侦伺处刑之权交给武官,特设一个机构叫锦衣卫。 锦衣卫的前身是吴元年设立的拱卫司。洪武二年改亲军都尉府,府统中左右前后五卫和仪鸾司,掌侍卫、法驾、卤簿;十五年改为锦衣卫。 锦衣卫有指挥使一人,三品。同知二人,从三品。佥事三人,四品。镇抚二人,五品。十四所千户十四人,五品;副千户从五品;百户六品。所统有将军力士校尉,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镇抚司分南北,北镇抚司专理诏狱。 直驾侍卫是锦衣卫形式上的职务,巡察缉捕才是工作的重心,对象是“不执妖言”,不执指政治上的反对者或党派,妖言指要求改革现状的宗教集团,如弥勒教、白莲教和明教等等。 朱元璋从红军出身,当年也喊过“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的口号,他明白这些传说所发生的号召作用,也清楚聚众结社对现政权的威胁。他也在担心,这一批并肩百战,骁悍不驯的将军们,这一群出身豪室的文臣,有地方势力,有社会声望,主意多,要是自己一朝咽气,忠厚柔仁的皇太子怎么对付得了?到太子死后,太孙不但年轻,还比他父亲更不中用,成天和腐儒们读古书,讲三王的道理,断不是制驭枭雄的角色。他要替儿孙斩除荆棘,要保证自己死后安心,便有目的地大动杀手,犯法的杀,不犯法的也杀,无理的杀,有理的也杀。锦衣卫的建立,为的便于有计划地栽赃告密,有系统的诬告攀连,有目标的灵活运用,更方便的在法外用刑。各地犯重罪的都解到京师下北镇抚司狱,备有诸般刑具,罪状早已安排好,口供也已预备好,不容分析,不许申诉,犯人唯一的权利是受酷刑后画字招认。不管是谁,进了这头门,是不曾有活着出来的奇迹的。 洪武二十年,他以为该杀的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下令焚毁锦衣卫刑具,把犯人移交刑部,表示要实行法治了。又把锦衣卫指挥使也杀了,卸脱了多年屠杀的责任。六年后,胡党、蓝党都已杀完,松了一口气,又下令以后一切案件都由朝廷法司处理,内外刑狱公事不再经由锦衣卫。签发这道手令之后,摸摸花白胡子,以为天下从此太平,皇基永固了。〔王世贞《锦衣志》,《明史》卷八十九《兵志》、卷九十五《刑法志》。〕 和锦衣卫有密切关联的一件恶政是廷杖。锦衣卫学前朝的诏狱,廷杖则是学元朝的办法。 在元朝以前,君臣的距离还不太悬绝,三公坐而论道,和皇帝是师友。宋代虽然臣僚在殿廷无坐处,礼貌上到底还有几分客气。蒙古人可不同了,起自马上,生活在马上,政府臣僚也就是军中将校,一有过失,随时杖责,打完照旧办事,甚至中书大臣都有殿廷被杖的故事。朱元璋专事复古,要“复汉官之威仪”,只有打人,尤其是在殿廷杖责大臣这一桩,却不嫌弃是胡俗,习惯地继承下来。著名的例子,亲族被杖死的有朱文正,勋臣被鞭死的有永嘉侯朱亮祖父子,大臣被杖死的有工部尚书薛祥,部曹被廷杖的有茹太素。从此成为故事,士大夫不但可杀,而且可辱,君臣间的距离有如天上地下,“天皇圣明,臣罪当诛”,礼貌固然谈不到,连主奴间一点起码的恩意,也被板子、鞭子打得干干净净了。〔《明史·刑法志》三。〕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