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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屠杀(4)


  郭桓是户部侍郎。洪武十八年,有人告发北平二司官吏和郭桓通同舞弊,从六部左右侍郎以下都处死刑,追赃七百万,供词牵连到各直省官吏,死的又是几万人。追赃又牵连到全国各地,中产之家差不多全被这案子搞得倾家荡产,财破人亡。这案子激动了整个社会,也太伤了中产阶级和中下级官僚的心,大家都指斥攻击告发此案的御史和审判官,议论沸腾,情势严重。朱元璋一看不对,赶紧下手诏条列郭桓等罪状,说是:

  户部官郭桓等收受浙西秋粮,合上仓四百五十万石,其郭桓等止收六十万石上仓,钞八十万锭入库,以当时折算,可抵二百万石,余有一百九十万石未曾上仓。其桓等受要浙西等府钞五十万贯,致使府州县官黄文等通同刁顽人吏边源等作弊,各分入己。

  其所盗仓粮,以军卫言之,三年所积卖空。前者榜上若欲尽写,恐民不信,但略写七百万耳。若将其余仓分并十二布政司通同盗卖见在仓粮,及接受浙西等府钞五十万张卖米一百九十万不上仓,通算诸色课程鱼盐等项,及通同承运库官范朝宗偷盗金银,广惠库官张裕妄支钞六百万张,除盗库见在金银宝钞不算外,其卖在仓税粮及未上仓该收税粮及鱼盐诸色等项,共折米算,所应者二千四百余万(石)精粮。

  其应天等五府州县数十万没官田地夏秋税粮,官吏张钦等通同作弊,并无一粒上仓,与同户部官郭桓等尽行分授。

  意思是追赃七百万还是圣恩宽容,认真算起来该有二千四百万,这几万人死得决不委屈。话虽如此说,到底觉得有些不妥,只好借审刑官的头来平众怒,把原审官杀了一批,再三申说,求得人民的谅解。〔《明史》卷九十四《刑法志》,《大诏》二十三《郭桓卖放淅西秋粮》,四十九《郭桓盗官粮》。〕一年后,他又特别指出:“自开国以来,惟两浙、江西、两广、福建所设有司官,未曾任满一人,往往未及终考,自不免于赃贪。”〔《大诰续编》。〕可见杀这些贪官污吏是不错的,是千该万该的。不过,倒过来说,杀了二十年的贪官污吏,而贪官污吏还是那么多,沿海比较富饶区域的地方官,二十年来甚至没有一个能够做满任期,都在中途犯了赃贪得罪,由此可见专制独裁的统治、官僚政治和贪污根本分不开,单用严刑重罚、恐怖屠杀去根绝贪污,是不可能有什么效果的。

  在鞭笞、苦工、剥皮、抽筋以及抄家灭族的威胁空气中,凡是做官的,不论大官小官,近臣远官,随时随地都会有不测之祸,人人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过日子。这日子过得太紧张了,太可怕了,有的人实在受不了,只好辞官,回家当老百姓。不料又犯了皇帝的忌讳,说是不肯帮朝廷做事:“奸贪无福小人,故行诽谤,皆说朝廷官难做。”〔《大诰·奸贪诽谤》第六十四。〕大不敬,非杀不可。没有做过官的儒士,怕极了,躲在乡间不敢出来应考做官,他又下令地方官用种种方法逼他们出来,“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还立下一条法令,说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大诰二编·苏州人才》第十三。〕贵溪儒士夏伯启叔侄各剁去左手大指,立誓不做官,被拿赴京师面审,元璋气呼呼发问:“昔世乱居何处?”回说:“红寇乱时,避兵于福建江西两界间。”不料红寇这名词正刺着皇帝的痛处:

  朕知伯启心怀忿怒,将以为朕取天下非其道也。特谓伯启曰:尔伯启言红寇乱时,意有他忿。今去指不为朕用,宜枭令籍没其家,以绝狂愚夫傲效之风。

  特派法司押回原籍处决。〔《大诰三编·秀才剁指》第十,《明史》卷九十四《刑法志》。〕苏州人才姚润、王谟被征不肯做官,也都被处死。全家籍没。〔《大诰三编·苏州人才》第十三,《明史》卷九十四《刑法志》。〕

  洪武朝朝臣幸免于屠杀的,只有几个例子:

  一个是大将信国公汤和,原是朱元璋同村子人,一块儿长大的看牛伙伴,比元璋大三岁。起兵以后,诸将地位和朱元璋不相上下的,都闹别扭,不听使唤,只有汤和规规矩矩,小心听话,服从命令。到晚年,徐达、李文忠死已多年,汤和宿将功高,明白老伙伴脾气,对于诸大将兵权在握,心里老大不愿意,苦的是嘴里说不出。他便首先告老交出兵权,元璋大喜,立刻派官给他在凤阳盖府第,赏赐稠渥,特别优厚,算是侥幸老死在床上。〔《明史》卷一百二十六《汤和传》。〕

  一个是外戚郭德成,郭宁妃的哥哥。一天他陪朱元璋在后苑喝酒,醉了爬在地上去冠磕头谢恩,露出稀稀的几根头发,元璋笑着说:“醉疯汉,头发秃到这样,可不是酒喝多了。”德成仰头说:“这几根还嫌多呢,剃光了才痛快。”元璋不作声。德成酒醒,才知道闯了大祸,怕得要死,索性装疯,剃光了头,穿了和尚衣,成天念佛。元璋信以为真,告诉宁妃说:“原以为你哥哥说笑话,如今真个如此,真是疯汉。”不再在意,党案起后,德成居然漏网。〔《明史》卷一三一《郭兴传》。〕

  一个是御史袁凯。有一次朱元璋要杀许多人,叫袁凯把案卷送给皇太子覆讯,皇太子主张从宽。袁凯回报,元璋问:“我要杀人,皇太子却要宽减,你看谁对?”袁凯不好说话,只好回答:“陛下要杀是守法,东宫要赦免是慈心。”元璋大怒,以为袁凯两头讨好,脚踏两头船,老滑头,要不得。袁凯大惧,假装疯癫。元璋说疯子不怕痛,叫人拿木钻来刺他的皮肤,袁凯咬紧牙齿,忍住不喊痛。回家后,自己拿铁链锁住脖子,蓬头垢面,满口疯话,元璋还是不放心,派使者去召他做官,袁凯瞪眼对使者唱月儿高曲,爬在篱笆边吃狗矢,使者回报果然疯了,才不追究。这一次朱元璋却受了骗,原来袁凯预先叫人用炒面拌砂糖,捏成段段,散在篱笆下,爬着吃了,救了一条命,朱元璋哪里会知道?〔《明史》卷二百八十三《袁凯传》,徐祯卿《翦胜野闻》,陆深《金台纪闻》。〕

  吴人严德珉由御史升左佥都御史,因病辞官,犯了忌讳,被黥面充军南丹(今广西南丹县),遇赦放还,布衣徒步做老百姓,谁也不知道他曾做过官,到宣德时还很健朗。一天因事被御史所逮,跪在堂下,供说也曾在台勾当公事,颇晓三尺法度。御史问是何官,回说洪武中台长严德珉便是老夫。御史大惊谢罪,第二天去拜访,却早已挑着铺盖走了。有一个教授和他喝酒,见他脸上刺字,头戴破帽,问老人家犯什么罪过,德珉说了详情,并说先时国法极严,做官的多半保不住脑袋。说时还北面拱手,嘴里连说“圣恩!圣恩!”〔《明史》卷一三八《周祯传》。〕

  元璋有一天出去私访,到一破寺,里边没有一个人,墙上画一布袋和尚,有诗一首:“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放,放宽些子又何妨。”墨迹还新鲜,是刚画刚写的,赶紧使人去搜索,已经不见了。〔徐祯卿《翦胜野闻》。〕这故事不一定是真实的,不过,所代表的当时人的情绪却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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