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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皇权的轮子——新官僚机构(2)


  历史的教训使朱元璋深切地明白宦官和外戚对于政治的祸害。他以为汉朝唐朝的祸乱都是宦官作的孽。这种人在宫廷里是少不了的,只能做奴隶使唤,洒扫奔走,人数不可过多,也不可用作耳目心腹;做耳目,耳目坏,做心腹,心腹病。对付的办法,要使之守法,守法自然不会做坏事;不要让他们有功劳,一有功劳就难于管束了。立下规矩,凡是内臣都不许读书识字。又铸铁牌立在宫门,上面刻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又规定内臣不得兼外朝的文武官衔,不许穿外朝官员的服装;做内廷官不许过四品,每月领一石米,穿衣吃饭官家管。并且,外朝各衙门不许和内官监有公文往来。这几条规定着、针对着历史上所会发生的弊端,使内侍名符其实地做宫廷的仆役。〔宋濂《洪武圣政记》,《明史》卷七十四《职官志》。〕

  对外戚干政的对策,是不许后妃干政,洪武元年三月即命儒臣修女诫,纂集古代贤德妇女和后妃的故事,刊刻成书,来教育宫人,要她们学样。又立下规程,皇后只能管宫中嫔妇的事,宫门之外不得干预。宫人不许和外间通信,犯者处死,以断绝外朝和内廷的来往以至通信,使之和政治隔离。外朝臣僚命妇按例于每月初一、十五朝见皇后,其他时间,没有特殊缘由,不许进宫。皇帝不接见外朝命妇,皇族婚姻选配良家子女,有私进女口的不许接受。元璋的母族和妻族都绝后,没有外家,后代帝王也都遵守祖训,后妃必选自民家。外戚只是高爵厚禄,做大地主,住大房子,绝对不许预闻政事。〔《明史》卷一〇八《外戚恩泽侯表序》,卷一百十三《后妃列传序》,卷三〇〇《外戚传序》。〕在洪武一朝三十多年中,内臣小心守法,宫廷和外朝隔绝,和前代相比,算是家法最严的了。

  其次,元代以吏治国,法令极繁冗,档案堆成山,吏就从中舞弊,无法根究。而且,正因为公文条例过于琐细,不费一两年工夫,无从通晓,办公文办公事成为专门技术,掌印正官弄不清楚,只好由吏做主张,结果治国治民的都是吏,不是官。小吏们唯利是图,毫不顾到全盘局面,政治(其实是吏治)自然越闹越坏。远在吴元年,朱元璋便已注意到法令和吏治的关系,指令台省官立法要简要严,选用深通法律的学者编定律令。经过缜密的商订,去繁减重,花了三十年工夫,更改删定了四五次,编成《大明律》。条例简于唐律,精神严于宋律,是中国法律史上极重要的一部法典。又为简化公文起见,于洪武十二年立案牍减烦式颁示各衙门,使公文明白好懂,文吏无法舞弊弄权。从此吏员在政治上被斥为杂流,不能做官。官和吏完全分开,官主行政,吏主事务,和元代的情形完全不同了。〔《明太祖实录》卷二十六、卷一百二十六;《明史》卷七十一《选举志》。〕

  和上述相关的是文章的格式。唐宋以来的政府文字,从上而下的制诰,从下达上的表奏,照习惯是骈骊四六文。尽管有多少人主张复古,提倡改革,所谓古文运动,在民间是成功了,政府却仍然用老套头。同一时代用的是两种文字,庙堂是骈偶文,民间是古文。朱元璋很不以为然,以为古人做文章,讲道理,说世务,经典上的话,都明白好懂,像诸葛亮的《出师表》,又何尝难琢、立意写文章?可是有感情,有血有肉,到如今读了还使人感动,怀想他的忠义。近来的文士,文字虽然艰深,用意却很浅近,即使写得和司马相如、扬雄一样好,别人不懂,又中什么用?以此他要秘书——翰林——作文字,只要说明白道理,讲得通世务就行,不许用浮辞藻饰。〔《明太祖实录》卷三十九。〕

  到洪武六年,又下令禁止对偶四六文辞,选唐柳宗元《代柳公绰谢表》和韩愈《贺雨表》作为笺表法式〔《明太祖实录》卷八十五。〕。这一改革不但使政府文字简单、明白,把庙堂和民间打通,现代人写现代文,就文学的影响说,也可以说很大,韩愈、柳宗元以后,他是提倡古文最有成绩的一个人。他自己所作的文章,写得不好,有时不通顺,倒容易懂。信札多用口语,比文章好得多,想来是受蒙古白话圣旨的影响,也许是没有念过什么书,中旧式文体的毒比较轻的缘故吧?

  唐宋两代还有一样坏风气,朝廷任官令发表以后,被任用的官照例要辞官,上辞官表,一辞再辞甚至辞让到六七次,皇帝也照例拒绝,下诏敦劝,一劝再劝再六次七次劝,到这人上任上谢表才算罢休。辞的不是真辞,劝的也不是真劝,大家肚子里明白,是在玩文字的把戏,误时误事,白费纸墨。朱元璋认为这种做作太无聊,也把它废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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