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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游方僧(1)


  皇觉寺坐落在孤庄村西南角,规模不大。照例一进门是四大金刚,横眉怒目,韦驮菩萨拄着降魔宝杵,二进是大雄宝殿,三进是禅堂,左边是伽蓝殿,右边是祖师殿。油漆都已剥落了,佛像金身披着灰尘,殿瓦上满是青草,院子里铺的石板也已坎坷不平,显出一副衰落样子。八九个和尚,穿得挺寒碜,讲佛理说不上三句,光会念阿弥陀佛。平时靠有限的一点常住田租米,加上替本乡人念倒头经、打清醮,做佛事,得一点现钱,虽然吃不上大鱼大肉,总比当粗工垦田地出气力安逸。原来那时候出家当和尚也是一门职业。有的是迷信,以为当了和尚真可以成佛成祖,这类人很少。有的是做了坏事,良心不安,躲进佛门医心病。有的呢?杀人放火,怕官府刑法,一出家做佛门弟子,就像保了险似的,王法治不到。更多的呢?穷苦人家养不活,和尚吃十方,善男信女的布施吃不完,放印子钱,多几张嘴不在乎。而且,寺院里多的是有钱人舍的田地,挖地垦田都要人力,多一个徒弟,强过雇长工,得力还省钱。朱元璋年轻力壮,正是使气力的时候,高彬长老便收留了他。没有受过戒不能算和尚,照寺院规矩叫小沙弥。至于真正要讲佛学、弄经典、说道理,那是从来也没有的事。

  元璋生性泼辣阴狠,从小贪玩撒野,爱出主意,支使人。又是小儿子,父母哥嫂都宠着些,就越发自尊自大,忘其所以了。兼之有点小聪明,看事情比别人准,也来得快,打定主意要弄成什么,一定要做到,也常常做到,伙伴们都服从调度。可是一到皇觉寺,景况便全不相同了,不说师伯师叔师父师兄,还有师娘师姊,原来高彬长老是有家小的〔《皇朝本纪》:“时师且有室家,所用勿济。”谈迁《枣林杂俎·僧娶妻室》条:“凤阳大龙兴寺,即皇觉寺,一曰于皇寺。太祖《敕僧律》:‘有妻室僧人,除前辈老僧,盖因元末兵乱,流移他方,彼时皆有妻室,今已年老无论外,其后进僧人,有妻室者,虽在长上辈比肩,及在下诸人,皆得凌辱,亦无罪责。’今僧俱婚娶亦无差累。”叶子奇《草木子·杂俎篇》:“中原河北僧皆有妻,公然居佛殿两庑,赴斋称师娘,病则于佛前首鞠,许披袈裟三日,殆与常人无异,特无发耳。”〕,个个都是长辈,得低声下气,成天赔笑脸伺候,就是打水煮饭的长工,也威风得很,讲先来后到的规矩,支使元璋做事。这么一来,元璋除了做和尚的徒弟之外,还兼了两个差使,一个是长老家的小厮,一个是长工的打杂。事情多,闲气也就多,日子久了,堆满一肚子火气,时刻要发作,却又使劲按住,为的是吃饭要紧,闹决裂了没去处。〔王文禄《龙兴慈记》。〕

  对活人发作不了,只好对泥菩萨发作了。一天扫佛殿扫累了,扫到伽蓝殿,已是喘吁吁的,不留神绊住伽蓝神的脚,跌了一跤,没地方出气,顺手就用笤帚使劲打了伽蓝神一顿。又一天,大殿上供养的大红烛给老鼠咬坏了,长老数说了元璋一顿。伽蓝神是管殿宇的,菩萨不管老鼠,害徒弟受罪,新仇旧恨,越想越气,向师兄讨了管笔,在伽蓝神背上写上“发去三千里”,罚菩萨去充军。这两件事都被长老看在眼里,也不说话。

  皇觉寺是靠租米过日子的,这一年灾情太大了,收不到租,师父师叔成天和佃户吵架,恫吓着要送官,眼看着地都晒白了,十成粮食还收不到半成。几百年的古寺第一回闹饥荒,师婆出主意,先打发挂单的和尚走路,接着师伯师叔也出门云游。不上十天,除了师父一家子,全各奔前程去了。朱元璋当沙弥才满五十天,末了一个被打发。没奈何,虽然念不得经典,做不得佛事,也只好学个做和尚的样子,出门行脚。一顶箬帽,一个木鱼,一个瓦钵,背上拳头大的包袱,拜别了师父一家子,硬着头皮,离开了家乡。

  说游方是和尚们的话,俗人的呢,就是叫化——见大户伸手要米要钱要饭吃,也叫化缘。大户人家多半养狗看门,狗有宗德行,专咬衣衫破烂的穷人。为着不让狗咬,离大门几步使劲敲木鱼,高唱佛号。做大户的和狗一样,也专打穷人的算盘,可是和狗不同,为的是坏事做得太多,这辈子不好,要修来世,求佛菩萨保佑,死后免入地狱、上刀山、下油锅。要让佛菩萨说好话,就得对和尚客气,把从佃户榨来的血汗,匀出一星星做布施,算是对佛菩萨的贿赂。这样,一听见木鱼响,就明白是做好事的机会来了,一勺米,几文钱,绝不吝惜。主人对和尚客气,狗也落得大方了。要是主人不出来,硬赖着不走,把木鱼敲得震天价响,响到邻舍四面都听见,这时候,不是大娘大母出来打发,就是主人出来,为的是他一向有善人名气,吵得邻舍都知道了,会落不信佛的坏名誉。而且,明知道和尚上门绝不肯空手走,多少总得敷衍一下。还有化缘的只要学会说谎话,明明是钟离皇觉寺的,偏说是峨眉山金顶寺,天台山国清寺,普陀什么寺,反正和尚没有籍贯,无从查对;再说一套大殿翻修、菩萨开光或者装金,递上化缘簿,多少是一笔财喜。积少成多,走上几百千家,这笔钱也就够一些时候花销了。

  朱元璋虽然只住了两个月庙,成天听的是这一套,见的也是这一套,不会也会了。打定主意,听人说往西汝州一带,年岁比较好,反正只要有饭吃,不管什么地方都可去,也没有定规的日子,爱走多久就多久。就往南先到合肥,转向西,到固始、光州、息州、罗山、信阳,北转到汝州、陈州,东返由鹿邑、亳州到颍州。游来游去,只拣繁富的地方,穿城越村,对着大户人家敲木鱼。〔危素撰《皇陵碑》,《明太祖实录》。〕软化硬讨,受尽了人生的辛苦,走遍了淮西一带名都大邑,熟识了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山脉的地理,尤其是人情、物产、风俗,充实了、丰富了经验,锻炼了坚强的体力。这时期的景况,用他后来写的《皇陵碑》的话:

  众各为计,云水飘扬。我何作为,百无所长。依亲自辱,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侣影相将。突朝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趋跄。仰穷崖崔嵬而倚碧,听猿啼夜月而凄凉。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佒佯。西风鹤唳,俄淅沥以飞霜。身如飘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沸汤。

  文字虽然极拙劣,感情却是很真挚的。一直到元至正八年(公元一三四八年),听说家乡一带在闹土匪强盗,很不太平,人心惶惶,不由得勾起想家的念头,依然是一顶箬帽、一个木鱼、一个瓦钵,回到皇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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