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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宗隆兴二年


  甲申隆兴二年

  春正月丁亥朔,诏曰:“朕恭览乾德元年郊祀诏书,有云‘务从省约,无至劳烦’。仰见事天之诚,爱民之仁。朕祗膺慈诏,嗣守丕祚。今岁冬日至,当郊见上帝,可令有司除事神仪物、诸军赏给依旧制外,其乘舆服御及中外支赏,并从省约。”

  癸巳,上曰:“近日士大夫奔竞之风少息否?”宰相汤思退等奏:“方欲措置。”上曰:“卿等近日极留意政事,要当立纪纲,正法度,不可困于文书。”

  甲申,知潭州黄祖舜言:“江湖之间私铸轻薄沙钱,市井铺户每以好钱五百傅换一贯,混杂贯百与乡民卖置。欲申严私铸之刑。”户部契勘私铸毛钱及磨错剪凿,并博易私钱行使,各有立定条法。乞检坐指挥,下诸路提刑司行下所部,切严约束。从之。

  壬寅。户部言:“诸路节次承降指挥:和籴先拋降下未籴见钱银,并两浙运司合桩今年岁额,籴本移用钱及诸路常平剩下籴本等钱共二百万贯,令行在并隆兴、建康、镇江府、衡、鼎州置场,收籴米斛共一百万硕,依旧作常平桩管。缘逐路提举司循习住滞,不催督钱数起发。深虑用而过时,有误收籴,欲将所科籴钱数札下逐路提举常平官、两浙运司日下计置,尽数赴逐处籴场交纳,仍各具已催起钱数申尚书省。”从之。是月,都督府言:“会子流转行便已是通快。若广行桩垛本钱,即日支遣,则客旅不至沮滞。欲乞令礼部降空名度牒一万道,分下诸路出卖,于建康府置务,桩垛见钱,专充会子本钱。”从之。诏诸路监司、帅守及统兵官条上优恤军民事宜。

  ◇

  二月己未,幸玉津园宴射。

  癸亥,进呈张浚视师及措置边事指挥。上曰:“暂往措置边防,待朕批去,有警即行,不须择日。”先是,张浚奏:“敌势未能动,长驱江淮,决无是事。但三月间春草生,须防冲突。乞明降指挥,令臣往淮上视师,无事则不须行。”又奏:“近日外间往往谓臣与宰执议论不和,便欲陛下用兵。今日若能保守江淮,已为尽善,万一机会之来,王师得胜,敌众溃散,不得不为进取之计。是时陛下须幸建康,亦望宰执协力。”汤思退奏:“敌人变诈无穷,朝廷规模要先定。”周葵、洪遵奏:“今日之举,当量度国力。”上曰:“浪战不可,须是机会,不可强为。卿等同心,事无不立。”

  戊辰,进呈拟韩彦直知舒州。上曰:“亲民之官不可轻授。”汤思退奏:“彦直尝为郎官,张浚又尝以为成闵随军漕。”上曰:“更且试之以事,他日可以亲民,付之州郡未晚。”宰执退曰:“上于州郡如此不轻,可以知愿治之意也。”彦直,世忠子也。

  丙子,上宣谕:“臣僚论列,间有将臣刻剥士卒,以充馈赂。可令学士院降诏戒谕。”

  臣留正等曰:自昔将帅之以贿赂进,未尝不由于左右招权纳贿者为之也。小人之在君侧,乘间伺便,窃行其荐毁之说,而贿赂之计得矣。不思将帅之贿赂,皆椎肌剥髓而得之也。士卒困于椎剥,沦于饥寒,利入于权门,怨归于公上,一旦有警,驱之万死一生之地,孰肯为国用命者?其始出于纵已欲,而终至于误国事,可不戒其渐乎!寿皇因臣僚论列,巫发明诏,丁宁戒谕,而敕厉权贵之词尤严,其弗祗若明训诚,可以必罚无赦矣。高宗绍兴申尝有诏曰:“居上位者必有所欲,而后人得以因其所好,以济请托之私。凡我在位,若皆清白,及侍御仆从,罔匪正人,苞苴何所自入哉?”此可谓得其情矣。

  丁丑,诏司农少卿陈良弼往浙东点检常平等仓。

  辛巳,良弼言:“比点检七州常平仓,其间失陷、借支、坏烂、失收米麦共二十七万六千二十余硕,并常平钱一万四千四十余贯。乞委提举官遍诣所属,刬刷系省钱米偿纳。如所偿未足,候收纳秋苗日尽偿。”从之。是月,雨雹。

  ◇

  三月丁亥,臣僚言:“今入仕之数日以多,故注官之阙日以远。吏公然受赇,无所忌惮,人亦公然赇吏,无所吝惜。其弊有三,一曰隐匿阙次,二曰引例异同,三曰捃擿小节。臣谓凡今铨曹随事生弊,盖不止此。欲乞令本部长贰、郎官更行条具,务令详尽。”从之。

  丙申,进呈监察御史袁综奏,以病甚、母老、子幼,身后狼狈。汤思退等奏:“前此右正言都民望死,曾支赐银绢。”上曰:“恐自此为例。”思退等奏:“前此朝士有死者,堂中亦有例送钱物。欲送三百千与之。”上曰:“甚好。”思退等退,相与言曰:“上虽些小支赐亦不肯为例,可谓节俭之至也。”

  己亥,淮东总领措置营田王茀言:“绍兴五六年间,置营田司,臣尝同领江淮营田。经营二年,初年官收五分,庄户六分;次年官与庄户各五分,绍兴六年,官收约七十四万硕,庄户所分一同。继被旨结局,分隶诸路漕司提领,遂致人情观望,田政日削,牛死不补,客去不追。今虽有存者,所得无几。欲乞先于侧近军分与主帅商议,拣次等不堪出战及知农务之人,每军以十分为率,差拨一二分列屯耕作。其置庄、买牛、造农器、分课子,并依昨差提领营田司已降指挥施行。假之岁月,以渐增广。”从之。

  丙午,宰相汤思退奏:“广西遭寇数年,乞降德音宽恤。”上曰:“其租税收得多少,不要文具,务行实惠。”

  戊申,臣僚上言:“内外官司,以贯来上者,几无虚日,而吏部以磨勘转官者,其减年之数多于实历之人。乞令吏部今后遇以减年磨勘转官者,须将实历过年政对,用谓如一年实历,用一年减年。如此,亦是合四年转官者以二年转也。”诏从之。是月,内批刘度罢建宁府。给、舍黄中、马骐言:“度与郡且一岁矣,今被旨放罢,莫知其故。”上批:“刘度党附,敢为欺罔,尚除大藩,可依已降放罢指挥。”未几,中及骐亦以言去。盖龙大渊等初用事时,诸贤攻之甚力,故上意有朋党之疑也。张浚复如淮视师,始议以四月进幸建康。浚又言当诏王之望等还,上从之。幸建康之议,汤思退初不与闻,乃与其党密谋为陷浚计。诏浚行视江淮。自浚受任督府,且将三年,讲论军务,不遑寝食,所招来山东、淮北忠义之士,以实建康、镇江两军几万二千余人,万弩营所招淮南壮士及江西群盗又万余人,要害之地,城壁皆筑,其可因水为险者,皆积水为堰。置江淮战舰,诸军弓矢、器械悉备两年。冬,敌屯重兵十万于河南,为虚声胁和,有刻日决战之语。将士望敌至成大功,而敌亦知吾有备,卒不敢动。至是,浚又以宰相来抚诸军,将士踊跃思奋。敌闻浚来,亦檄宿州之兵归南京,沿边清野以俟,淮北来归者日不绝,山东豪杰悉领受节度。浚又以萧琦契丹望族,沈勇有谋,欲令琦尽统契丹降人,且以檄谕契丹,敌益惧。初,给度牒二万道付诸路出鬻,每道收钱三百贯。侍御史周操言:“今来正是起催折帛夏税之时,若添此一项,愈见窘急。每道乞量降五十千。”续有旨:“先次给降一万道,俟均卖尽日,别取指挥。”后上谓辅臣曰:“闻临安所科已自纷扰,不如且已之。”

  ◇

  夏四月,召张浚。先是,右正言尹穑论浚跋扈,乃议罢督阶,而以户部侍郎钱端礼、吏部侍郎王之望为淮东、西宣谕使以代之。之望未行,又拜左谏议大夫,盖欲使议论归一也。至是诏罢督府,应干钱物,委端礼、之望及淮东总领拘收。时汤思退令王之望盛毁守备以为不可恃,又令尹穑论罢督府官属冯方,又论浚费国用不赀,又论乞罢浚都督。浚亦请解督府,诏如其请。言者诋浚愈力。浚留平江,上章乞致仕者八,上许之。直学士院洪适当制,有“棘门如儿戏耳”之句,盖适自淮东总领召归,附思退意,言浚边备如儿戏,故又形之制词也。上察浚之忠,欲全其去,制除少师、判福州,陈浚卿知泉州,寻奉祠。

  《龟鉴》曰:王师偶失小利,而幸灾乐祸者纵横纷起矣。且符离之役,李显忠、邵宏渊进兵淮北,藉令溃散,不过失其所下之城邑,何至张皇如是耶?嗟夫!宣、靖以来,为敌所欺、为和所误、为奸臣所罔,曾不一悔,而一欲用兵,少有丧败,上下翕翕以为危亡之必至,不独为之罢大臣、咎论者,朝廷之议,又为之一变矣。甚矣人臣任责之难也!

  ◇

  五月壬辰,宣谕以十七日幸候潮门外大教场进早膳次,幸白石教场阅兵。

  癸卯,进呈主管殿前司公事王琪奏神勇军权统领官刘洪近已致仕,乞改差左军统领王明填阙。上曰:“王明病目,不可用。”仍戒谕王琪:“近所差刘洪年老软弱,今果死,止是主帅作人情。”汤思退退而叹曰:“陛下留意军政,下至偏裨,皆知其能否,真大有为之君也。”

  壬子,臣僚言:“盱眙并楚州界客人装载货物,私相博换钱宝。乞禁止。”诏令宋肇、严凝、刘绎依认地分昼夜缉捕,用心捉获,格外优异推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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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丁巳,淮西宣谕使王之望奏:同诸将分定把截关隘、战守屯泊去处。上曰:“可分明札下王彦、王之望等,虽地分各有所管。然兵不可太分。如要逐处控扼,使虏人不过,兵家无此理,却要逐人回奏。须用持大兵于重害之地。”又曰:“使诸将各认地分则可,若有缓急,岂宜如此将兵力分在数处?”汤思退等奏:“圣鉴如此,兵见机要。”

  己巳,诏:“夷陵之地,今日为次边,利害下湖北京西路制置使司相度有无利便。又见屯夔路兵听邻州差拨。于夔州有无妨碍,下湖北路并夔州路安抚司同共相度经久利便,申取朝廷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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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七月丙戌。诸王宫大小学教授詹叔善札子:见年七十,于条合该致仕。诏:“詹叔善引年,知止足,励士风,依条致仕。特与一子上州文学。”

  丁亥,臣僚言:“昨因诸路纲运迟滞,遂降指挥,令寄居待阙等官部押。优立赏格,以为激劝。积久弊生,其弊不一,其一请托之弊,其二侵害之弊,其三夹带之弊。共四侥冒之弊。凡此四弊,皆归于权势有力之人,贿赂请求,奸巧争夺。乞将州郡纲运,只差见任官管押,若不及全纲,自有本州准备差使,使臣据其多少贴差,军员亦可前去。”诏令户部措置。既而本部言:“欲下诸路监司,一依今来臣僚所请事理施行。”从之。

  辛卯,诏:“昨来奉上光尧寿圣太上皇帝、太上皇后尊号礼毕,除修制册宝行礼部大所一行官吏等已推恩了当,所有本宫官吏诸色人未推恩。可令有司讨论施行。”臣僚言:“德寿宫官吏到宫,先转一官,及受册宝文已推恩。今若又复泛及,似太重叠。伏望圣断特赐寝罢。”诏从之。

  戊申,臣僚言:“熙宁初创立市舶一司,所以来远人,通物货也。迩来州郡官吏趣办抽解之外,猥多名色,兼迫其输纳,货滞则减价求售,所得无几。恐商旅自此不行。”继而户部欲行下广南、福建、两浙转运市舶司钤束所属州县场务,遵守见行条法施行,毋致违戾。是月,江东、浙西水,雨雹。诏:“灾异数见,江淮水涝。避殿减膳,令侍从、台谏、卿监、郎官、馆职疏陈阙失及当今急务,毋有所隐。”兵部侍郎胡铨言:“当今急务,莫大于备边。今与敌和议,有可痛哭者十:今日之患,兵费太广,养兵之外,又增岁币,民力益困,一也;唐、邓、海、泗之人不下数十百万,一旦与之,是置之死地,二也;海、泗,今日之藩篱咽喉也,失则两淮不可保,大江不可守,而江浙不安,三也;绝中原之望,四也;自秦桧竭民膏血以奉金,民愁盗起,齐述一变,杀数万人。郡国二十四,时时大水。今和议虽未必成,皆曰又将竭吾膏血,以润敌人。今两淮之人嗷嗷然,皆日又将如前日疲于敌使之往来而再命之不暇,五也;秦桧力排不附和议之士九十余人,贤士大夫、国之元老相踵引去。桧末年,遣张常先、汪君锡网罗张浚、胡寅等三十七人,欲窜海岛。赖上天悔祸,桧即殒命,而三十七人幸脱虎口,然赵鼎、王庶、李光、郑刚中、曾开、李弥逊、魏矼、高登、吴元美、杨辉、吴师古等皆死岭海,或死罪籍,怨愤之气彻天。今日和议或成,则不附时议之士,或蹈前日之祸必矣,六也;绍兴戊午,和议既成,桧建议遣路允迪等二三大臣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虏一旦叛盟,劫执允迪等,遂下亲征之诏,敌复请和。其反覆如此,桧不悟,卒有逆亮之变,覆辙不远,七也;顷者敌人移书尽取归正人,桧一切还之,如江南程师回、赵良嗣等,聚族数百人,几谋变。今敌必复如前日,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必反侧生变,不与则敌决不肯但已,八也;自秦桧当国二十年,空竭国力,海内乾耗。今府库无旬月之储,自此复和,蠹国害民,殆有甚焉。九也;真宗朝,宰相李文靖公沆,贤相也,尝谓王旦云:‘我死,公必相,切莫与敌讲和。自此必多事矣。’旦殊不以为然,既而遂和,十余年间,祥瑞天书、土木之役不息,东封西祀,饥馑荐臻。旦始悔不用李文靖之言。夫祖宗盛时,尚以和议为不可,况今国势委靡如此,而复唱和议,使上下解体,士气惰怯,溺于宴安之鸩毒。国之元老如张浚、王大宝、王十朋、金安节、黄中、陈良翰,相继黜逐。《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韩愈云:‘吾老成重于典刑。是何可轻哉?’十也。愿陛下坚守和不可成之论,力行其志,自强不息,则强敌何足患哉?天变水灾。亦当销缩,不劳圣虑而灭矣。”监察御史龚茂良疏略曰:“夫水,至阴也。其占为女宠,为嬖佞,为小人专制,为夷狄乱华,而其间因权幸以致者,盖十七八焉。今左右近习不过数人,众所指目,形于谣诵。以陛下英明果断,固不至容其为婚为怓。第一二年来,进退一人材,施行一政事,命由中出,人言哗然,指为此辈,甚者亲狎之语流闻中外,贤酬之作传播迩遐。陛下深居九重,何由知?”此时内侍押班梁珂及龙大渊、曾觌皆用事。茂良疏盖指此也。会言者论珂罪,诏与外任宫观。茂良寻迁右正言,入对。首论:“积阴弗解,淫雨益甚,灾惑人斗,正当吴分,天意若有所愠怒而未释者。二人害政,甚珂百倍。”上谕以:“二人皆宫邸旧僚,且俱有文学,敢谏诤,未尝预外事。”茂良再上疏言:“德宗谓李泌:‘人言卢杞奸邪,朕独不知。’此其所以为奸邪也。今大渊、觌所为,行道之人,类能言之,而陛下尚未之觉,更颂其贤,此臣所以深忧屡叹,百倍于未言之前也。”疏入,不报,即家居待罪。及王之望参政,茂良以其尝荐已,乞回避。诏除太常少卿。茂良力求去,乃命知建宁府。

  ◇

  八月戊辰,诏通判横州贾成之特令再任,从广西诸司言佐郡有方、为政不扰也。

  丙子,臣僚言:“大理寺勘到左军统制魏尚令人赍金银来行在托相识寻访关节,求带阁职。必曾闻有如此而得者,是以效之。欲望将魏尚重作行遣,别降指挥,戒谕中外,今后敢有受财赃满者。当以军法从事。”诏从之。诏:“江浙水利久不讲修,积雨无所钟泄,重为秋稼之害。可令逐州守臣考按古迹及今堙塞去处,条具措置奏闻。”是月,魏杞使金。先是,上命汤思退作书,与敌约许割四郡,且求减岁币之半。寻又命杞以宗正少卿充通问使。杞及疆,敌以书不如式,不受,又求割商秦地及归正人,且求岁币二十万。杞以闻,上命尽依初式再易书,岁币亦如其数。魏国公张浚薨。浚行次余干,以家事付两子栻、杓曰:“吾尝相国,不能恢复中原,尽雪祖宗之耻,即死,不当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足矣。”疾革,呼栻等于前,问:“国家得无弃四郡乎?”且命作奏,乞致仕而薨。后五年,上追思浚忠烈,加赠太师,赐谥忠景。浚自幼即有济时志,在京城中,亲见二帝北狩,皇族系掠,生民涂炭,誓不与敌俱存,故终身不主和戎之义。功虽不就,人称其忠。论事上前,必以人君当正心、务学、修德、畏天、至诚、无倦为先。又以储副为天下本。自在川陕,即上疏乞选养宗室之贤。及为相,复陈宗庙大计。资善堂建,皇子出就傅,又荐朱震、范冲训导之选。每以东南形势莫重建康,若居钱塘,易以安肆,故自绍兴至隆兴,屡以迁幸为言。禀性至公,尝劾李纲以私意杀从臣宋齐愈,罢其政。大赦,纲贬海外独不原,浚为请,得内徙。韩世忠军士剽掠,浚尝奏夺其观察使。及视师淮上,独称世忠忠勇,可倚以大事。其辅政以人才为急,与赵鼎掌国,多所引擢,后臣朝列,皆一时之望,人号为“小元祐”。至隆兴初,首荐论事切直、折挫不挠者数十人。及再相,又荐虞允文、汪应辰、王十朋、刘珙等,皆一时名士。尤善于抚御将帅而知其才,始在关陕,吴璘、吴玠由行间识擢,卒有大功于蜀。刘铸晚出,浚一见奇之,即付以事任,归荐于朝,卒成顺昌之奇功。其他若杨政、田晟、王宗尹、王彦,后皆为名将。事母至孝,母丧,浚逾六十,哀毁不自胜。事兄滉,友弟尤至,教养其子如己子,置义庄以赡宗族。其子栻甫毕襄事,即草土拜疏言:“吾与敌,乃不共戴天之雠。异时朝廷虽兴缟素之师,然旋遣玉帛之使,是以至诚恻怛之心,无以交格乎天人之际,此所以事屡败而功不成也。今虽重为群邪所误,以至于此,然能以是为监而深察之,使吾胸中了然,无纤芥之惑,然后明诏中外,公行赏罚,以快军民之愤,则人心悦,元气充,而敌不难却矣。”

  朱文公曰:南渡以来,士大夫唱为和议,其贤分则不过为保守江南之计,莫有知其为人变者,独公欲正人心、雪雠耻、复土宇、镇遗黎。晚复际遇,主议益坚,虽天啬其功,使公困于谗忌之口,不得就其志,然而表著天心,扶持人纪,使天下晓然于中外之辨,其功盛哉!惜子浚之功未遂而桧之毒愈深,后来者遂以东南为正统之地,以忍耻事仇为义礼之当然,称叔侄之国,减岁帑五万,则朝廷动色相贺。而自壬午至丙寅四十五年之间,所争者受书之仪而已,可深叹哉!

  ◇

  九月丙戌,诏:“初除阁职供职人,先令取索脚色,委簿书官审人物不致骄骏鄙俗,须历任无员阙,具诣实状申阁门,方许供职。如未历差遣人,候经任讫,照验印纸,与理额外元名次拨填员阙,虽有专降指挥,并许执奏。”

  甲午,诏江东、浙西监司、郡守:“比缘江东、浙右俱被水灾,卿等既分外台之寄,能于所部讲明田事,预为陂塘渠堰,防患未然,使显效著于将来者,朕当不次亲擢。其或但为文具,国有典刑,朕必不赦!”臣僚言:“建炎间,凡除郎官,即于所降指挥便带。如未经上殿,令阁门引见上殿,此盖祖宗旧制,不知于何年月始不带行知、有先次供职之文。欲望今后应除郎官,依建炎指挥,仍令其先次上殿,然后供职,见其稍有不称,即令外任,或与祠禄。”诏从之。是月,以王之望参知政事。之望陈和战三策,又言:“今日无横身任事之臣。”上大喜,即军中拜之。敌分兵入寇。交趾来贡。诏:“今后命官犯自盗枉法赃罪,抵死除籍、没家财外,取旨遵依祖宗旧制决配。”仍捡坐天圣故事,令学士院降诏。出内帑白金四十万两和籴赈济。寻诏发江西义仓米二十万石赈济。命汤思退督师江淮,杨存中同都督,钱端礼、吴芾并为参赞军事。初,兵部侍郎胡铨因转对,为上言:“与敌和,可吊者十。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帝青衣行酒而后为快。倘乾刚独断,追回使者,绝请和之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收民心,天下庶乎其可为矣。如此则省数千亿之岁币,专意武备,足兵足食,无书名之耻,无去大之辱,无再拜之屈。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矣。《诗》云:‘毋用妇人之言。’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敌既得四郡,专事杀戮。”上意中悔。思退惧,密谕敌以重兵胁和。上闻有敌师,乃命建康都督王彦屯昭关,而三衙、江、池诸军相继皆出。又命思退督师,思退辞不行。

  《龟鉴》曰:魏公受任督府,招徕山东、淮北忠义之士几万二千余人,招淮东壮士及江西群盗又万余人。规模措置,方有次序。汤思退庸劣寡谋,大唱和议,虽张浚力言之,何益?彼思退者,乃桧之死党,其为计画,大略似桧,然桧之主和虽阴与敌约,亦未至密谕敌以兵而胁和也。与桧异议者虽加贬窜,亦未至兴大狱、劾二十人不主和之罪以成其议也。是则思退之罪,又浮于桧矣。先是,思退与王之望坚主和议,罢张浚兵柄。铨争之尤力。于是大臣皆不悦,遂命铨以本职措置浙西淮东海道,命下即趣行。时金寇将西,淮东郡邑皆望风退避,高邮守陈敏拒之射阳湖,而大将李宝驻师江阴,不肯援敏。铨檄宝出师,宝先取密诏为自安计,铨劾奏曰:“臣受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今宝逗遛,视敏弗救,若射阳失守,大势去矣。”宝惧,与敏犄角退敌兵。时大雪河冻,铨亲持铁椎斫冰,士皆奋发。铨与尹穑同出使,穑使浙东,置家于安;铨使江淮,盖受敌之地,携孥北行。言者并指为罪,与穑俱罢。

  ◇

  冬十月乙亥,诏都督江淮军马杨存中与王琪、郭振共议真阳、六合一带占据形势险要去处措置捍御。诏:“朕每听朝议政,顷刻之际,意有未尽。自今执政大臣或有奏陈,宜于申未间入对便殿,庶可坐论,得尽所闻,期跻于治。”

  ◇

  十有一月丙戌,诏举义兵,略曰:“朕为人之后而不能报上世之愤,为人之君而不能拯斯民之厄,故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未尝以尊位为乐也。”又曰:“朕以兵隙难开,隐忍自屈,仍遣魏杞衔命复行,不较礼文,书辞屡易,不爱四郡,割以奉之。乃渝元约,又求商州,且索临陈系虏之人,是其更变无厌。必欲寻衅,初无休兵结欢之意。朕重违太上圣意,已尽初式,再换国书,岁币成数,亦如其议。若彼坚欲商秦之地,俘降之人,则朕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傥或不谐前好,至于交兵,天实临之,非朕得已。况我将校六师,受国家爵禄之久,忠义所激,自应奋勇捐躯,为国雪耻。”

  甲午,诏魏胜忠勇力战阵亡,可与赠正任承宣使,仍赐其家银绢一千匹两,其子厚与恩泽。郭淑在盱眙望风逃遁,孔福在濠州坐视敌兵缚桥过淮,略不措置。未欲便加军法,郭淑可勒停,送静江府编管;孔福可削夺官职,白身自效。

  臣留正等曰:庆赏刑威,人主所操,以为砺世磨钝之具也,惟在夫用之以明,守之以信而已。故有功而赏,赏之无所顾吝;有罪而刑,刑之无所姑息。赏一人而千万人劝,刑一人而千万人惩,而况于行军用师之际,将以求尽人之死力,其可不知出此哉?观寿皇所以厚魏胜阵亡之赏,而严郭淑、孔福逃遁苟偷之刑,臣知忠臣义士益思所以奋厉,而全躯保妻子之臣有靦面颜矣。

  是月,杨存中升都督。先是,汤思退既不行,乃命存中同都督军马,及事急,复以王之望为督视。之望力辞,乃升存中为都督。诏谕归正官民云:“朕遣使约和,首尾三载。北师好战,要执不回。朕志在好生,宁甘屈已,书币土地,一一曲从。唯念名将贵臣,皆北方之豪杰,慕中国之仁义,削去旧俗,投戈来归,与夫中土人民厌厥故乡,喜我乐土。朕知其设意,欲得甘心,断之于中,决不复遣。尔等当思交兵衅隙,职此之由,视之如雠,共图扫荡。”汤思退除职奉祠。言者论其急于和议之成,自坏边备,罢筑寿春城,散万弩营兵,辍修海舡,毁拆水柜,不推军功赏典,及撤海、泗、唐、邓之戍。诏责居永州,行至信州。忧悸而死。

  《大事记》曰:思退大唱和议,密谕敌以重兵胁和。欲兴大功,劾二十人不主和之罪,则皆因桧之心而甚之也。思退虽以此获罪。而周葵、王之望、尹穑、洪遵之徒为桧者多矣,一浚岂足以胜百桧哉?虽太学张观、宋鼎、葛用中等七十人论汤思退、王之望、尹穑钩致敌人之罪,而和议不可破矣!时参知政事周葵实行相事,闻诸生有欲相率伏阙者,奏以黄榜禁之,略云:“靖康军兴,有不逞之徒鼓唱诸生伏阙上书,几至生变。若蹈前辙,为首者重置典宪,余人编配。”黄榜出,物论哗然,于是太学生张观、宋鼎、葛用中等七十余人上书言汤思退、王之望、尹穑钩致敌人,宜斩之以谢天下。书略曰:“逆亮授首之后,朝廷擢用张浚都督江淮,敌人不敢犯塞,盖由张浚备御有方,是以寝敌人之谋,故陛下无北顾之忧矣。自汤思退首唱和议,之望、尹穑附之,极力挤排,遂致张观罢去,边备废弛,堕敌人计中,天下为之寒心,而思退辈方以为得计。今敌人长驱,直至淮甸,皆思退等三人怀奸误国,岂可置之不问哉?此三人之罪,皆可斩也。臣愿陛下先正三贼之罪,以明示天下,仍窜其党洪适、晁公武,而用陈康伯、胡铨为腹心,召金安节、虞允文、王大宝、陈俊卿、王十朋、陈良翰、黄中、龚茂良、刘夙、张栻、查籥协谋同心,以济大计。”上怒,欲加重辟。晁公武及右正言龚茂良同入对,上怒稍霁,之望亦为之救解,乃止。先是,侍御史尹穑乞置狱,取不肯撤备及弃地者劾其罪,庶和议决成,所指凡二十余人。由是擢穑为左宣义大夫,而公武亦自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洪适时以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王抃使敌军,并割商秦地、归被俘人,惟叛亡者不与,余誓目略同绍兴,世为叔侄之国,减银绢五万,易岁贡为岁币而已。敌皆听许。

  朱熹封事曰:今日讲和之说不罢,则陛下之励志必浅,大臣之任责必轻,将士之赴功必缓,百官之奉承必不能悉其心力。彼以从容制和,而其机术常行乎和之外;我以汲汲欲和,而其志虑常陷于和之中。前日之遣使报聘,已失之矣,及陛下嗣位,天下之望,曰庶几乎?而方且禁敕诸将,申遣使介,亦若有意于和议之必成者。又曰:太上皇帝念此,惭之未报,虽享天位而不以为乐,一旦举而付之陛下者,以陛下聪明智勇,必能成此志也。今释怨而讲和,非利已也,乃逆理也。

  己可屈也,理可屈乎?逆理之祸,将使三纲沦,九法斁,子焉而不知有父,臣焉而不知其君。人心辟违,天地闭塞,是力举南北之人而弃之,岂曰爱之谓哉?且不曰爱其君父,而曰兼爱南北之民,其于轻重之伦、缓急之叙,亦可谓舛矣。诏择日亲征。以陈康伯为左仆射。钱端礼赐出身,签书枢密院事,而兼权参知政事。


  ◇

  闰十一月辛未,诏内藏库支借银一十万两,应副户部支遣,日后令本部收簇拨还。是月,诏:“馆阁储才之地。依祖宗旧法,更不立额。”崔皋败敌于六合。

  ◇

  十二月甲申,权尚书工部侍郎何俌进对,因及用人才事。上曰:“近日士大夫议论好恶,多不公心。卿每论事,皆可施行。如卿所谓'其言若善,虽仇怨在所当用;如其不善,虽亲故不可曲从。'此意甚好。”

  庚子,诏:“方今多事,理宜博谋。侍从、两省官每日一到都堂遇合,关台谏者,亦许会议。”是月,拨户部鬻僧牒缗钱三百万充会子本钱。赦沿边诸州,诏略曰:“正皇帝之称为叔侄之国,岁币减十万之数,地界如绍兴之时。怜彼此之无辜,约叛亡之不遣。可使归正之士,咸起宁居之心。”洪适所草也。论者谓前日之所贬损,四方盖未闻知。今著之赦文,失国体矣。

  《龟鉴》曰:壬午之议,和之未成者也,癸未之议,和之已成者也。和议之未成,则诸臣当论和与不和之是非,而当时洪遵、金安节、唐文若、周必大共为一议,言和者多,言不和者少,惟张震、张阐之论稍近正,而宰执独无奏章,姑以听和议之自成耳,是则前日之失也。今兹和议既成,所以集议者,但论岁币之增不增、地之割不割、归正人之遣不遣、边戌之撒不撒耳,而诸臣犹有许之增币、许之割地、许之还归正人者。其曰:世雠不可忘者,亦仅有张阐、胡铨二人而已。向者康伯犹不主和议,今则康伯亦附会而言和矣。盖靖康之祸日远月忘,秦桧之毒日久月深,后生晚辈不念前猷,遂以东南为正统之地,以忍耻事雠为理义之当然。呜呼!平王东迁四十九年,忘复雠之义,此《春秋》之所由作也。二圣之痛,今四十年矣,而当时朝论称叔侄之国,则朝廷动色相庆。而自壬午至丙寅四十五年之间,所争者受书之仪而已,虚文何益哉?此胡铨所谓举朝皆妇人也,其亦有感于斯乎?然而考之当时端人正士如黄通老、刘恭父、张南轩、朱文公,最号持大义者,而黄通老入对,则谓“内修政事而外观时变”而已,刘恭父自枢府入奏,则谓“复雠大计,不可浅谋轻举,以幸其成”。文公自福宫上封章,则谓“东南未治,不敢苟为大言,以迎上意”。南轩自严陵召对,则金人之事所不敢知,境内之事则知之详矣。是数公者,岂遽忘国耻者哉?实以乾、淳之时与绍兴之时不同:绍兴之时,仗义而行可也;今再衰三竭之余,风气沉酣,人心习玩,必吾之事力十倍于绍兴而后可,不然轻举妄动,开边启衅,恐不至迟之开禧而后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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