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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三十四


  梅直講聖俞墓誌銘     歐陽修

  嘉祐五年京師大疫四月乙亥聖俞得疾卧城東汴陽坊明日朝之賢士大夫徃問疾者騶呼屬路不絶城東之人市者廢行者不得徃來咸驚顧相語曰兹坊所居大人誰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聖俞卒於是賢士大夫又走弔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親且舊者相與聚而謀其後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賻䘏其家粤六月某日其孤増載其柩南歸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聖俞字也其名堯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頗能詩而從父詢以仕顯至聖俞遂以詩聞自武夫貴戚童兒野叟皆能道其名字雖妄愚人不能知詩義者且曰此世所貴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門而聖俞詩遂行天下其初喜為清麗閑肆平淡乆則涵演深逺間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勁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至於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諸子號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聖俞為人仁厚樂易未嘗忤於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謔一發於詩然用以為驩而不怨懟可謂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見其文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其後大臣屢薦冝在館閣嘗一召賜進士出身餘輒不報嘉祐元年翰林學士趙槩等十餘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經行修明願得留與國子諸生講論道徳作為雅頌以歌咏聖化乃得國子監直講三年冬祫于太廟御史中丞韓絳言天子且親祠當更制樂章以薦祖考惟梅某為冝亦不報聖俞初以從父䕃補太廟齋郎歴桐城河南河陽三縣主簿以徳興縣令知建徳縣又知襄城縣監湖州鹽稅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監永濟倉國子監直講累官至尚書都官貟外郎嘗奏其所撰唐載二十六卷多補正舊史闕謬乃命編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曽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太子中舎致仕贈職方郎中母曰仙逰縣太君束氏又曰清河縣太君張氏初娶謝氏再娶刁氏封某縣君子男五人曰増曰墀曰坰曰龜兒一早卒女二人長適太廟齋郎薛通次尚幼聖俞學長於毛氏詩為小傳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孫子十三卷余嘗論其詩曰世謂詩人少逹而多窮蓋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聖俞以為知言銘曰

  不戚其窮 不困其鳴 不躓于艱 不履于傾飬其和平 以發厥聲 震越渾鍠 衆聽以驚以揚其清 以播其英 以成其名 以告諸冥

  劉學士敞墓誌銘      歐陽修

  公諱敞字仲原父姓劉氏世為吉州臨江人自其皇祖以尚書郎有聲太宗時遂為名家其後多聞人至公而益顯公舉慶歴六年進士中甲科以大理評事通判蔡州丁外艱服除召試學士院遷太子中允直集賢院判登聞鼓院吏部南曹尙書考功於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賜謚曰文正公曰此吾職也即上疏言謚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應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職而陛下侵臣官疏凢三上天子嘉其守為更其謚曰文莊公曰姑可以止矣權判三司開坼司又權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試遷右正言知制誥宦者石全彬以勞遷宮苑使領觀察使意不滿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觀察使公封還詞頭不草制其命遂止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其山川道里敵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餘里至栁河公問曰自松亭趍栁河甚直而近不數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蓋敵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國地險逺誇使者且謂莫習其山川不虞公之問也相與驚顧差媿即吐其實曰誠如公言時順州山中有異獸如馬而食虎豹敵人不識以問公曰此所謂駮也為言其形狀聲音皆是敵人益歎服三年使還以親嫌求知楊州歲餘遷起居舍人徙知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居數月召還糺察在京刑獄修玉牒知嘉祐四年貢舉稱為得人是歲天子卜以孟冬祫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加上天子尊號公上書言尊號非古也陛下自寳元之郊止群臣毋得以請殆今二十年無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損實美上曰我意亦謂當如此遂不允羣臣請而禮官前祫請祔郭皇后於廟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廟者請母合食事下議議者紛然公之議曰春秋之義不薨于寢不稱夫人而郭氏以廢薨按景祐之詔許復其號而不許其謚與祔謂宜如詔書又曰禮於祫未毁廟之主皆合食而無帝后之限且祖宗以來用之傳曰祭從先祖冝如故於是皆如公言公既驟屈廷臣之議議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論吕溱過輕而責重與臺諌異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時矣㑹永興闕守因自請行即拜翰林侍讀學士充永興軍路安撫使兼知永興軍府事長安多冨人右族豪猾難治猶習故都時態公方發大姓范偉事獄未具而公召由是獄屢變連年吏不能決至其事聞制取以付御史臺乃決而卒如公所發也公為三州皆有善政在揚州奪發運使冐占靁塘田數百頃予民民至今以為徳其治鄆永興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輒飛去歲用豐稔流亡來歸令行民信盜賊禁止至路不拾遺公于學博自六經百氏古今傳記下至天文地理卜醫數術浮屠老莊之說無所不通其為文章尤敏贍嘗直紫㣲閣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將下直為之立馬却坐一揮九制數千言文辭典雅各得其體公知制誥十年當以次遷翰林學士者數矣乆而不遷及居永興歲餘遂以疾聞八年八月召還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棄孟陽河不可開樞密使狄青冝罷以保全之之類皆其語在士大夫間者若其規切人主直言逆耳至于從容進見開導聰明賢否人物其事不聞于外廷者其補益尤多故雖不合於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祐中嫉者衆而攻之急其雖危而得無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講讀不專章句解詁而指事據經因以諷諫毎見聽納故尤竒其材已而復得驚眩疾告滿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劉某者豈易得也復賜以告上毎宴見諸學士時時問公少間否賜以新橙五十勞其良苦疾少間復求外補上悵然許之出知衛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還以疾不能朝改集賢院學士判南京留守司御史臺熈寜元年四月某日卒于官舎享年五十嗚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豈一翰林學士而止哉方公以論事迕於時也又有構為謗語以怒時相者及歸自雍丞相韓公方欲還公學士未及而公病遂止於此豈非其命也夫公累官至給事中階朝散大夫勲上輕車都尉開國彭城爵公邑户二千一百實食者三百曽祖諱某贈大理評事祖諱某尚書工部員外郎贈户部尚書考諱某尚書主客郎中贈工部尚書公再娶論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後夫人以公貴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長安國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當時大理評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長適大理評事韓宗直二尙幼公既卒天子推恩錄其兩孫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試將作監主簿公為人磊落明白推誠自信不為防慮至其屢見侵害皆置而不較亦不介于胷中居家不問有無喜賙宗族既卒家無餘財與其弟攽友愛尤篤有文集若干卷其為春秋之説曰傳曰權衡曰説例曰文權曰意林合為四十一卷又有七經小傳五卷弟子記五卷而七經小傳今盛行于學者二年某月某日其弟攽與其子奉世等葬公于某所以來請銘乃為之銘曰嗚呼維仲原父學强而博識敏而明其無疑貳一以誠見利如畏義必争觸機復檢危不傾畜大不施奪其齡惟其文章燦日星雖欲有毁知莫能維古聖賢皆後亨有如不信考斯銘

  晁太史補之墓誌銘      張耒

  惟晁氏自漢御史大夫錯而後不能譜其世國初為清豐人真宗皇帝時有諱逈者為翰林學士承㫖謚文元始徙居開封或居鉅野逈之子諱宗慤為參知政事謚文莊又三世而生公諱宗簡贈特進吏部尚書者為皇曽祖諱仲偃尚書員外郎即為皇祖考公諱補之字无咎幼豪邁英爽不群七歲能屬文日誦千言年十三從王安國于常州學官安國名重天下于後進少許可一見公大竒之公從祖考抗之新城公覽觀錢塘人物之盛麗山川之秀異為之作文以志之名曰七述今端明蘇公軾通判杭州蘇公蜀人恱杭之美而思有賦焉公謁見蘇公出七述公讀之嘆曰吾可以閣筆矣公以文章名一時士争歸之得一言足以自重而延譽公如不及至屈軰行與公交由此公名籍甚于士大夫間舉進士禮部别試第一而考官謂其文詞近世未有遂以進御神宗見之曰是深於經可革浮靡于是名重一時遂中第調澶州司户召試學士時試者累百而所取者五人公中其選除北京國子監教授未行除太學正哲宗即位右丞李清臣舉公館職召試學士院除秘書正字俄遷校書郎以親老求補外除秘閣校理通判揚州有逃卒用貨得户部判至淮南理逋欠公辨其姦事既决一府不敢欺召為著作佐郎又遷秘書丞又遷著作郎官制檢討官於是公為秘書省官十五年矣而怡静樂道未嘗近權要士論髙之遂知齊州境有羣盜白晝掠塗人公黙得其姓名囊槖皆審一日因宴客召捕吏以方路授之酒行未終悉擒而還一府大驚郡為無警歲飢河北民流道齊境不絶公請粟於朝得萬斛乃為流者治舎次具器用人既集則又為具糜粥藥物公皆躬臨治之活數千人又擇髙原以葬死者男女異墟使者頗媢其功欲有以撓之既至境按視乃更歎服紹聖元年朝廷治黨人公亦坐累降通判應天府以親嫌通判亳州復落職監處州酒稅中途丁母憂毁瘠幾不勝喪服除監信州酒公治職事甚力了無遷謫意今上即位遷簽書武寜軍判官賜緋衣銀魚尋復通判河中府未行召為著作佐郎俄遷尙書吏部貟外郎除哲宗實錄院檢討官改禮部郎中又改神宗國史編修官公皆以非才辭遜再三不允又力請外官復留以為吏部郎中異日事有留滯無究治者吏縁為姦嘗有嶺外尉捕獲盜八人法當改官而考功謂獲盜不同處曲沮欲壊其賞吏持之不決尉客京師乆窘甚詣公愬之公憫然曰當奏即為上之七日而得遷官於是吏畏服部無留事俄除知河中府郡當大河扼三門有浮梁乆且壊公視事亟欲營繕有司難之公乃預為鳩材既集則為規畫一日而成城中歡呼民為畫像立祠徙知湖州其治如河中又徙知密州尤用前政累遷吏部授知果州不行因得管句江州太平觀又改西京崇福宫又改南京鴻慶宫居鄉閭以學行為人所敬而尤好陶淵明之為人其居室廬園圃悉取淵明歸去來辭名之其講學至老不廢大觀四年用近制詣部授知逹州擢知泗州到官無幾何以疾卒年五十八公於文章蓋其天性讀書不過一再終身不忘自少為文即能追考左氏戰國䇿太史公班固揚雄劉向屈原宋玉韓愈栁宗元文作促駕而乃鞭之務與之齊而後已其凌厲竒卓出於天性非醖釀而成者自韓愈以來蓋不足道也有集若干卷性剛直果敢勇於為義其事親友兄弟睦姻族有人所不能為者家素貧先大夫没時有女未嫁者五人公力貧營辦皆以時嫁為士人妻與人交無隱情見事有不當于義者必直告之而受人之盡言亦未嘗愠也公既于書内外無所不觀下至於隂陽術數皆研極其妙其禍福徃徃先言之夕有大星殞於州𪠘之燕寢人驚視之公已奄然矣公少好讀莊老書通其說既自又為未至學于佛而求之於心泰然若有得也及屬纊精爽不亂娶户部侍郎杜純之女治家教子皆有法封永嘉縣君男二人公為公似女二人長適梁頥吉次尚幼有文及著作若干卷其孤以某年月日葬公任城縣吕村之原從先大夫之兆耒與公兄弟交故其孤來乞銘曰矯矯家令 以身殉國 文元雍雍 為時俊德凛凛无咎 繼起有赫 束髪墳史 白首翰墨追古作者 蹈藉陵躒 氣戞星斗 聲韻金石不施于邦 祗有藻澤 人一之難 公易千百我原其文 惟質之淳 孝愛忠信 施及鄉人是獨何虧 一仆莫振 車堅馬良 不得出門將昌其聲 而嗇其身 嗚呼无咎 萬世之聞

  邵康節先生雍墓誌銘    程頤

  熈寜丁巳孟秋癸丑堯夫先生疾終于家洛之人弔哭者相屬于塗其尤親且舊者又聚謀其所以葬先生之子泣以告曰昔先人有言誌於墓必屬吾伯淳噫先生知我者以是命我我何可辭謹按邵本姬姓系出召公故世為燕人大王父諱令進以軍職逮事藝祖始家衡漳祖諱祖新父諱古皆隱德不仕母李氏其繼楊氏先生之初從父徙共城晚遷河南葬其親於伊川遂為河南人先生生於祥符辛亥至是蓋六十七矣雍先生之名而堯夫其字也娶王氏伯温仲良其二子也先生之官初舉遺逸試將作監主簿後又以為潁川團練推官辭疾不赴先生始學於百原堅苦刻厲冬不爐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數年衛人賢之先生歎曰昔之人尚友於古而吾未嘗及四方遽可已乎於是走吴適楚過齊魯客梁晉久之而歸曰道其在是矣蓋始有定居之意先生少時自雄其才慷慨有大志既學力務髙逺謂先王之事為可必致及其學益老德益邵玩心髙明觀於天地之運化隂陽之消長以逹乎萬物之變然後頽然其順浩然其歸在洛幾三十年始至也蓬壁環堵不蔽風雨躬㸑以飬其父母居之裕如講學于家未嘗强以語人而就問者日衆鄉里化之逺近尊之士大夫之過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廬先生德氣粹然望之可知其賢然不事表襮不設方畛正而不諒通而不汙清明坦夷洞徹中外接人無貴賤親疎之間群居燕飲語笑終日不敢取異於人顧吾所樂何如耳病畏寒暑常以春秋時行於城中士大夫家聽其車音倒屣迎致雖兒曹奴隸皆知歡喜尊奉其與人言必依於孝悌忠信樂道人之善而未嘗及其惡故賢者恱其德不賢者服其化所以厚風俗成人才者先生之功多矣昔七十子學於仲尼其傳可見者惟曽子之所以告子思而子思之所以授孟子者耳其餘門人各以其才之所宜為學雖同尊聖人所因而入者門户則衆矣況後此千餘歲師道不立學者莫知其從來獨先生之學為有傳也先生得之於李挺之挺之得之於穆伯長推其源流有端緒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槩可見矣而先生淳一不雜汪洋而大及其所自得者多矣然而名其學者豈所謂門户之衆各有所因而入者歟語成德者難其名若先生之道就所至而論之可謂安且成矣先生有書六十三卷命曰皇極經世古律詩二千篇題曰擊壤集先生之葬祔于先塋實其終之年孟冬丁酉也銘曰

  嗚呼先生 志豪力雄 闊步長趍 凌髙厲空探幽索隱 曲暢旁通 在古或難 先生從容有問有觀 以飫以豐 天不憗遺 哲人之凶鳴皐在南 伊流在東 有寜一宫 先生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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