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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墓表


  ▼老苏先生洵表〔张方平〕

  (胡案:此文出《邵氏闻见录》,系伪作。辨析见苏洵集。)

  仁宗皇祐中,仆领益部,念蜀异时常有高贤奇士,今独无之耶?或曰:“勿谓蜀无人,蜀有人焉,眉山处士苏洵其人也。”请问苏君之为人,曰:“苏君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然非为亢者也,为乎蕴而未施,行而未成,我不求诸人,而人莫我知者,故今年四十余不仕。公不礼士,士莫至,公有思见之意,宜来。”久之,苏君果至,即之穆如也。听其言,知其博物洽闻矣。既而得其所著权书、衡论读之,如大云之出于山,忽布无方,倐散无余,如大川之滔滔东注于海源也,委蛇其无间断也。因谓苏君:“左丘明国语,司马迁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远方不足成君名,盍游京师乎?”因以书先之于欧阳永叔,君然仆言。至京师,永叔一见大称叹,以为未始见夫人也,目为《孙卿子》,献其书于朝。自是名动天下,士争传诵其文,时文为之一变,称为“老苏。”

  时相韩公琦闻其风而厚待之,尝与论天下事,亦以为贾谊不能过也。然知其才而不能用。初作昭陵,凶礼废阙,琦为大礼使,事从其厚,调发趣办,州县骚然。先生以书谏琦且再三,至引华元不臣以责之。琦为变色,然顾大义,为稍省其过甚者。及先生没,韩亦颇自咎恨,以诗哭之曰“知贤不早用,愧莫先于余”者也。先生亮直寡合,有倦游之意,独与其子居,非道德不谈,至于名理称会,自有孔、颜之乐,一廛一区,侃侃如也。又数年,召试紫薇合,不至,乃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俾就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集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奏未报而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实治平三年四月。

  英宗闻而伤之,命有司具舟载其丧归葬于蜀。明年八月壬辰,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朝野之士为诔者百十有三人。先生字明允,考序,大理评事,累赠职方员外郎,以节义自重,蜀人贵之。生三子,澹、涣,教训甚至,各成名宦。先生其季也,已冠,犹不知书,职方不教,乡人问其故,笑曰:“非汝所知也。”年二十七始读书,不一二年,出诸老先生之右。一日,因览其文,作而曰:“吾今之学,犹未之学也已。”取旧文藁悉焚之,杜门绝宾友,翻《诗》《书》经传诸子百家之书,贯穿古人,由是著述根柢深矣。质直忠信,与人交,共其忧患,死则收恤其子孙。不喜饮酒,未尝戱狎。常谈陋今而高古,若先生者,非古之人欤?谓今莫若古者,斯焉取斯。

  嘉祐初,王安石名始盛,党友倾一时。其命相制曰:“生民以来,数人而已。”造作言语,至以为几于圣人。欧阳修亦善之,劝先生与之游,而安石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之,先生独不往,作《辨奸论》一篇,其文曰: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有贤者而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昔者羊叔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故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千百辈,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貎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召收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者,则吾之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当时见者多不为然,曰:“嘻,其甚矣先生!”

  既没三年,而安石用事,其言乃信。夫惟有国者之患,常由辨之不早。子言之,知风之自,见动之微,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至于此?尝试评之曰:“定天下之臧否,一人而已。”所著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易传未成。初,君将游京师,过益州,与仆别,且见其二子轼、辙及其文卷,曰:“二子者,将以从乡举,可哉?”仆披其卷曰:“从乡举,乘骐骥而驰闾巷也。六科所以擢英俊,君二子从此选,犹不足骋其逸力尔。”君曰:“姑为后图。”遂以就举,一上皆登进士第,再举制策,并入高等,今则皆为国士。

  仁宗时,海内乂安,朝廷谨持宪度,取士有常格,故羔雁不至于嵓谷。奉常特召,已为异礼,属之论撰,台谏之渐也,而君不待,惜乎其啬于命也。其事业不得举而措诸天下,独新礼百篇,今为太常施用。若夫乡党之行,家世之详,则其别传存焉。今举其始卒之大概,以表其墓。惟其有之,是以言之不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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