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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破川军孱王归命 受蜀俘美妇承恩(2)


  全斌本是个杀星,但教兵士砍杀过去,好似刀劈西瓜,滚滚落地,差不多有万余颗头颅。有几个败兵,侥幸逃脱,奔回寨中,忙将昭远掖坐马上,加鞭疾奔,逃至东川,下马匿仓舍中,悲嗟流涕,两目尽肿。【何不设空城计?】俄而追骑四至,入舍搜寻,见昭远缩做一团,也不管什么都统不都统,把他铁索上头,似猢狲般牵将去了。【涉笔成趣。】

  蜀主孟昶,正与爱妃花蕊夫人,点出尤物,饮酒取乐,突然接到败报,把酒都吓醒了一半,忙出金帛募兵,令太子玄喆为统帅,李廷珪、张惠安等为副将,出赴剑门,援应前军。玄喆素不习武,但好声歌,当出发成都时,尚带着好几个美女,好几十个伶人,笙箫管笛,沿途吹唱,并不象行军情形。大约是出去迎亲。廷珪、惠安又皆庸懦无识,行到绵州,得知剑门失守,竟遁还东川。

  孟昶惶骇,亟向左右问计,老将石斌献议道:“宋师远来,势不能久,请深沟高垒,严拒敌军。”

  蜀主叹道:“我父子推衣解食,养士至四十年,及大敌当前,不能为我杀一将士,今欲固垒拒敌,敢问何人为我效命?”言已,泪下如雨。

  忽丞相李昊入报道:“不好了!宋帅全斌,已入魏城,不日要到成都了。”

  孟昶失声道:“这且奈何?”

  李昊道:“宋军入蜀,无人可当,谅成都亦难保守,不如见机纳土,尚可自全。”

  孟昶想了一会,方道:“罢罢!我也顾不得什么了,卿为我草表便是。”

  李昊乃立刻修表,表既缮成,由孟昶遣通奏伊审征,赍送宋军。全斌许诺,乃令马军都监康延泽,领着百骑,随审征入成都,宣谕恩信,尽封府库乃还。越日,全斌率大军入城,刘光义等亦引兵来会,孟昶迎谒马前,全斌下马抚慰,待遇颇优。昶复遣弟仁贽诣阙上表,略云:

  先臣受命唐室,建牙蜀川,因时势之变迁,为人心之拥迫。先臣即世,臣方丱年,猥以童昏,谬承余绪。乖以小事大之礼,阙称藩奉国之诚,染习婾安,因循积岁。所以上烦宸算,远发王师,势甚疾雷,功如破竹。顾惟懦卒,焉敢当锋?寻束手以云归,上倾心而俟命。当于今月十九日,已领亲男诸弟,纳降礼于军门,至于老母诸孙,延残喘于私第。陛下至仁广覆,大德好生,顾臣假息于数年,所望全躯于此日。今蒙元戎慰恤,监护抚安,若非天地之重慈,安见军民之受赐?臣亦自量过咎,谨遣亲弟诣阙奉表,待罪以闻!

  这篇表文,相传亦李昊手笔。昊本前蜀旧臣,前蜀亡时,降表亦出昊手。蜀人夜书昊门,有“世修降表李家”六字,这也是一段趣闻。

  总计后蜀自孟知祥至昶,凡二世,共三十二年。宋太祖接得降表,便简授吕余庆知成都府,并命蜀主昶速率家属,来京授职。【无非念着妙人儿。】孟昶不敢怠慢,便挈族属启程,由峡江而下,径诣汴京,待罪阙下。太祖御崇元殿,备礼见昶。昶叩拜毕,由太祖赐坐赐宴,面封昶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授爵秦国公,所有昶母以下,凡子弟妻妾及官属,均赐赍有差。就是王昭远一班俘虏,也尽行释放。

  看官!你道太祖何故这般厚恩?他闻昶妾花蕊夫人,艳丽无双,极思一见颜色,借慰渴念,但一时不便特召,只好借着这种金帛,遍为赏赐,不怕她不进来谢恩。昶母李氏,因即带着孟昶妻妾,入宫拜谢,花蕊夫人,当然在列。太祖一一传见,挨到花蕊夫人拜谒,才至座前,便觉有一种香泽,扑入鼻中,仔细端详,果然是国色天姿,不同凡艳,及折腰下拜,几似迎风杨柳,嬝娜轻盈,嗣复听娇语道:“臣妾徐氏见驾,愿皇上圣寿无疆!”【或云花蕊夫人姓费,未知孰是?】

  这两句虽是普通说话,但出自花蕊夫人徐氏口中,偏觉得珠喉宛转,呖呖可听。当下传旨令起,且命与昶母李氏,一同旁坐。昶母请入谒六宫,当有宫娥引导前去,花蕊夫人等,也即随往。太祖尚自待着,好一歇见数人出来,谢恩告别。太祖呼昶母为国母,并教她随时入宫,不拘形迹,醉翁之意不在酒。昶母唯唯而退。太祖转着双眸,钉住花蕊夫人面上,夫人亦似觉着,瞧了太祖一眼,乃回首出去。为这秋波一转,累得这位英明仁武的宋天子,心猿意马,几乎忘寝废餐。且因继后王氏,于乾德元年崩逝,六宫虽有妃嫔,都不过寻常姿色,王皇后之殁,就从此处带过。此时正在择后,偏遇这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怎肯轻轻放过?无如罗敷有夫,未便强夺,踌躇了好几天,想出一个无上的法儿来。

  一夕,召孟昶入宴,饮至夜半,昶才告归。越宿昶竟患疾,胸间似有食物塞住,不能下咽,迭经医治,终属无效。奄卧数日,竟尔毕命,年四十七岁。太祖废朝五日,居然素服发哀,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追封昶为楚王。好一种做作。昶母李氏,本奉旨特赐肩舆,时常入宫,每与太祖相见,辄有悲容。太祖尝语道:“国母应自爱,毋常戚戚,如嫌在京未便,他日当送母归。”

  李氏问道:“使妾归至何处?”

  太祖答言归蜀。

  李氏道:“妾本太原人氏,倘得归老并州,乃是妾的素愿,妾当感恩不浅了。”

  太祖欣然道:“并州被北汉占据,待朕平定刘钧,定当如母所愿。”

  李氏拜谢而出。及孟昶病终,李氏并不号哭,但用酒酬地道:“汝不能死殉社稷,贪生至此,我亦为汝尚存,所以不忍遽死。今汝死了,我生何为?”

  遂绝粒数日,也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太祖命赙赠加等,令鸿胪卿范禹偁护理丧事,与昶俱葬洛阳。葬事粗毕,孟昶的家属,仍回至汴都,免不得入宫谢恩。太祖见了花蕊夫人,满身缟素,愈显得丰神楚楚,玉骨姗姗,是夕竟留住宫中,迫她侍宴。花蕊夫人也身不由主,只好惟命是从。饮至数杯,红云上脸,太祖越瞧越爱,越爱越贪,索性拥她入帏,同上阳台,永夕欢娱,不消细述。次日即册立为妃。

  这花蕊夫人,系徐匡璋女,绰号花蕊,无非因状态娇柔,仿佛与花蕊相似,嫩蕊娇香,难禁痴蝶,【奈何?】她本与孟昶很是亲爱,此次被迫主威,勉承雨露,惟心中总忆着孟昶,遂亲手绘着昶像,早夕供奉,只托言是虔奉张仙,对他祷祝,可卜宜男。宫中一班嫔御,巴不得生男抱子,都照样求绘,香花顶礼去了。俗称张仙送子,便由这花蕊夫人捏造出来。小子有诗咏花蕊夫人道:

  供灵诡说是张仙,如此牵情也可怜。
  千古艰难惟一死,桃花移赠旧诗篇。

  花蕊夫人入宫后,宋太祖非常钟爱,欲知以后情事,容至下回表明。

  *==*==*

  蜀主孟昶,嬖幸宠妃,信任庸材,已有速亡之咎,乃反欲勾通北汉,自启战衅,虽欲不亡,其可得乎?王昭远以侍从小臣,谬任统帅,反以诸葛自比,可嗤孰甚!宋祖算无遗策,其视蜀主孟昶,已如笼中之鸟,釜底之鱼,其所以预筑新第,特别优待者,无非欲买动花蕊夫人之欢心耳。

  正史于孟氏世家,载明孟昶入汴,受爵秦国公,数日即卒,而于花蕊夫人事,略而不详,此由《宋史》实录,为君讳恶,后人无从证实,乃特付阙如耳。然稗官野乘,已遍录轶闻,卒之无从掩迹。且昶年仅四十有余,而入汴以后,胡竟暴卒?大明殿之赐宴,明载史传,蛛丝马迹,确有可寻,著书人非无端诬古,揭而出之,微特足补正史之阙,益以见欲盖弥彰者之终难文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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