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奇幻小说 > 地海古墓 | 上页 下页
三五


  §第十二章 旅 Voyage

  他的船藏在岩穴中,就在一处矶岩嶙峋的大海岬边,附近村民称那海岬为“云烟岬”。一位村民送给他们一大碗闷烧鱼作晚餐。食毕,这苍茫白日已近尾声,他俩利用最后余光顺着绝壁往下走到海滩。说“岩穴”,其实是一道向内伸入约三十呎长的狭窄岩缝,由于位置刚好在潮汐高点的上方,那里的细砂地颇为潮湿。从海上可以看见这岩缝开口,所以格得说他们不应该起火,免得乘小筏在沿岸来往的夜间渔民看见而心生好奇。于是两人只能凄惨地躺在潮湿砂地上过夜。地上的砂用手指摸的话算细,但对于两具疲惫的身体而言,简直硬如岩石。恬娜躺着静听洞口下方仅距数码的浪涛冲刷、吞没、拍击岩石;她也听得见东岸绵延数哩的海水澎湃。海水反复制造相同的声音,但又始终不太一样,也始终不歇息。它在举世岛屿各海岸以不歇的海浪汹涌起伏,永不停息,永不静止。她所熟悉的沙漠和山脉是静立的,永远不会用那单调的宏音大声嚷嚷。海洋永远在说话,但她不懂它们的语言,觉得生分。

  第一道苍茫天光出现,潮水仍低时,她因为睡不安稳而起身,正好看见巫师走出岩穴。她看见他穿着束腰斗篷赤脚走出去,到岩穴下方黑纹岩石底下找东西。他返回时,狭窄岩穴为之一暗。“呐。”他说着,递给她一把湿答答的可怕东西,一个个像长了橘色唇瓣的紫色岩石。

  “这是什么?”

  “贻贝,从外面岩石那边捡来的。另外那两个是蚝,味道更好。看——像这样吃。”他取出在山里时她借他的钥匙环上所附短剑,撬开贝壳,把橘色贻贝就着海水当沾酱吃下去。

  “你煮也不煮吗?居然活生生吞了它!”

  格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一个个撬开贝壳吃个精光。他吃时,她不愿观看。

  他一吃完,便穿过岩穴走向他的船。那条船船首向前,船底垫了几根长浮木。前一晚恬娜已见过那船,不但对它无法寄以信任,也压根没法理解它。它比她观念中的船大得多,是她身高的三倍。船内有很多东西她不了解用途,而且这船看起来很不可靠。它的鼻子(她把“船首”称为“鼻子”)两侧各画了一只眼睛,以至昨夜半睡半醒中,她老是感觉那条船瞪着她。

  格得走进船内翻寻了一会,回来时带了东西:一袋硬面包,为防止变干而仔细包装。他递给她一大片。

  “我不饿。”

  她表情不悦,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把面包照原样包好摆在一旁,然后在入口坐下。“大约再两小时,潮汐会进来,”他说:“到时候我们就走。你昨晚没睡好,何不利用这段时间睡一下。”

  “我不困。”

  他没接腔,照旧侧身迭脚坐在昏暗的岩石拱道中。她从岩穴内望去,先是他的侧影,再过去就见到波光粼粼的海水起伏。他没动,沉静如岩石,周身散放的稳静氛围,有如石头落水所生的圈圈涟漪。他的沉静不是“没有说话”的那种状态,而是已然成为一样东西,与沙漠的寂静相仿。

  过了很久,恬娜起身走向洞口。他仍然没有动。她低头看他的脸,那脸庞有如铜铸,予人严凛正气之威,黑眼睛没闭但向下望,嘴巴详和超然。

  他和大海一样,远远超乎她能触及。

  他此刻在何方?他的神识走到哪个方向去了?她永远不可能跟随他。

  他已经让她跟随到了这里。藉由叫出她的名字,他把她召来;她顺从他的指示出现了,就像他从黑暗中召出的沙漠野兔。现在,他取得臂环,陵墓崩毁,护陵女祭司永远遭弃,他不需要她了,就径自脱身到她没办法跟随之处。他不会与她一同留下。他愚弄她完毕,打算弃她不顾。

  她弯腰伸手,迅雷不及掩耳由他腰带抽出她借他的那把钢铸短剑。他依旧没动,依旧像尊雕像——一尊遭劫的雕像。

  那枝短剑的刀锋仅四吋长,锋口锐利,是小型献祭用刀。它是护陵女祭司配备的一部分,平日她必须将这把短剑连同钥匙环、一条马毛皮带及其余用途不详的小东西一并随身配挂。她从未使用过这把短剑,只有跳黑月之舞的一段时,她必须在宝座前抛掷短剑,然后接住。她一向喜欢那个表演,舞蹈奔放,没有音乐,只有她双脚的踩踏声。一开始她常切伤手指,练了又练,好不容易才有把握每次都接住短剑。它锋利的刀刃足以深切指肉直达骨头,或割断喉咙动脉。她要继续服侍她的众主母,虽然她们已经辜负且遗弃她。但今天这个最后的黑暗行动,她们会指引并策动她的手。她们会接受这个牺牲祭品。

  她转向男人,右手持刀放在后腰。这时,他缓缓仰脸看她,那容貌好像一个人由遥远的地方前来,而且目睹了可怕的事。他的脸庞平静但满溢痛苦。在他举头凝望她,且好像渐渐看清她的短暂过程,他的表情逐渐清朗。最后,他像是打招呼般说:“恬娜。”并举手碰触她手腕那只有雕刻的带孔银环。他这么做,彷佛对自己再做一次放心的保证。他没留意她手中的短剑,而是转头去看岩壁下方翻腾的海浪,并勉力启齿道:“是时候了……我们该走了。”

  一听他声音,忿怒离逸而去。她只觉害怕。

  “你会抛下她们的,恬娜。你渐渐自由了。”他说着,突然一跃而起。他舒展一下身子,并重新系紧斗篷腰带。“来帮我推船好吗?船底托着圆木,不难推动。对,推——再一次。好,好,行了。准备跳进船里,我说‘跳’时,你就跳进去。这地方不太容易登船——再来一次。预备!跳!”他自己紧随着跳进船内,见她重心不稳,他扶她到船底坐好,然后叉开双腿站在桨旁,顺着一阵退潮用力把船推送出去。就这样,船越过浮沫翻涌的岬头,进入海洋。

  离开浅滩水域好一段距离后,他停了桨,收靠在船桅边。此时,恬娜在船内,大海在船外,这条船看起来好小。

  他张起船帆。那张暗红色船帆虽经细工补缀,整条船也相当干净整齐,但船上机具仍流露经年使用的风霜老态,看起来和船主一样,虽经遥远航程,却没被善待。

  “好了,”他说:“好了,我们离开了,我们安全了,清清净净。你有感觉吗,恬娜?”

  她确实也有感觉,一只黑手放掉了长久以来对她心灵的纤制。不过,她没有像在山里那样开心,反而把头埋在臂弯里哭起来,两颊又是盐迹斑斑,又是热泪涔涔。她为过去受无益邪恶捆绑,浪费许多岁月而哭泣。她痛心流泪,因为她自由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