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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由于那一带的田地都是很松的沙壤,一般猪圈的围墙都打得不高,大约三四尺的样子,而且墙根两边,还要加上护桩,落雨时,才不致把猪圈冲倒。这种猪圈要想防狼,根本谈不上的,农户们 只有一个方法来保护猪只,那就是尽量把猪圈和家屋连在一起,一有动静,就拎灯荷铳过去察看。

  贪馋的狼群很垂涎那些猪只,但它们到底畏惧人,不太敢进庄子。同时,庄里的狗群处处和它们作对,狼原有意和狗叙叙交情,但狗群端人碗,服人管,六亲不认,硬把狼这门子远亲当成异物。狗虽力不足毙狼,但狗仗人势,理直气壮,驱逐入窥的野狼是毫无问题的。狗 只要大惊小怪的一阵吠叫,人就会明火执仗赶来替狗撑腰,狼自然只有拖着长尾,落荒而逃的份儿啦!

  狼明知情势于己不利,但总舍不得那些透肥的猪只,于是,它们想出一个新奇的主意来,它们挑选出身强力壮,又有经验的雄狼进村冒险,避过狗群的耳目,悄悄跳进猪圈,认准一条肥猪, 只咬它的尾巴,咬住了就朝后拖,猪有个拗脾气,你越朝后拖,它就没命的朝前挣,狼适时一松口,护疼的猪前脚一立,就跳出猪圈的矮墙,向野外狂奔而去了。这时,进圈的狼如法泡制,再咬另一条猪的尾巴,使它照样跳出圈去,这时它的任务完毕,立即逃窜,等人声嘈杂,灯火乱晃时,它早已不在猪圈里了。人点点少了两口猪,天又黑,风又大,野地无边,到哪儿找猪去?

  这叫做狼请猪,不伤它们,只是设计把猪请出圈去,等出圈的猪奔至黑夜的旷野上,来接猪的狼早在一边等着了。它们不愿在离村很近的地方,匆匆忙忙,又担惊受怕的吃猪,假如咬死了动口拖,又嫌猪只尸肥体重太费力,又太累赘,它们便用另一个方法来赶猪。

  说起狼赶猪的方法来,真是又轻松又巧妙,连人都会自叹不如。它们只要张开嘴,不轻不重的咬住猪的耳朵,猪就得乖乖的跟着它跑,它向左,猪跟它向左,它向右,猪便跟着它向右。猪的浑身上下, 只有两处地方最敏感,那就是耳朵和尾巴,偏偏这两处护疼的地方,都被狼给摸到了,用上了,它不听话行吗?

  西王庄有人打着火把找寻猪只,亲眼看见过狼赶猪的,他回来形容那光景说:就像怕老婆的汉子,被老婆捏住耳朵拖着走一样的乖顺,不过,等到猪被请进狼窟,那结果,就比怕老婆的汉子更凄惨了。

  说到另一种怕狼的家畜——驴子,真是怕得太过份了一点。就体型而论,驴子要比猪和羊高大,但它的胆子,简直比菜荳粒儿还小,即使在白天,走在路上的驴子,一听见远处狼的嘷叫声,它也会吓得呆站在原地,四条腿沙沙打抖,哗啷哗啷的吓出溺来。

  有人见到狼攻击驴子的情形:驴子见了狼,大魂都吓出了窍啦,总是呆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听凭狼去收拾它。狼扑驴极尽残忍恶毒的能事,它窜上去,用前爪横击驴的肚腹,只一爪,就会像快刀切豆腐一样,把驴肚子撕开,来一个活生生的大开膛。驴子应声倒地,但并没死去,两只充满痛楚和恐惧的眼还大睁着,眼见它自己热腾腾的腑脏和肚肠流泻出来,狼很喜欢这种新鲜的热食,就地抢着吃,不一会儿工夫,便把驴子的肚脏吃空了。它们往往把活着的驴壳子扔掉不顾,舐着牙齿离去,让没有肚脏的驴,慢慢的死去。

  比较起来,牛和骡子,怕狼的程度就轻得多了。

  牛头上有角,足可保护它的颈项,同时它的四蹄沉稳,力气巨大,狼不容易扑得倒它,一只壮牛除非遇到群狼围攻,它在面对一只狼的时刻,有能力保护它自己。至于骡子,虽具有驴子一半的血统,但也具有一半马的烈性,因此,当狼来扑袭它的时候,它不会任凭宰割,而会乱跳,乱咬,乱踢,乱叫。作贼心虚的狼,可以不怕骡子的咬踢,却很怯惧骡子的乱叫声,因此,狼咬伤骡子的事会有,吃掉骡子的事少见,主要的是因为它不能得到充分时间,好放心大胆的修理骡子。

  说到根本不怕狼的家畜,那就是狗和马了。

  任谁都知道,马是雄武的烈性牲口,一向吃软不吃硬弄惯了的,它不喜欢狼那种鬼祟、邪气的样子,它自然也不肯买狼的账啦!正因马有这种烈性,两军阵前,枪林弹雨都吓不着它,休说一两只狼。论身躯,马比狼高大魁伟;论行动,马也够得上灵敏快捷;论力气,马毫不输于任何一只狼;这些条件都在其次,最主要的是马有胆量,马既毫不怕狼,狼倒有些怕马了。

  西王庄王老爹家有一匹小川马,平素都跟驴子拴在一个槽头上,有一夜,月黑风高,一匹打食的野狼闯进了牲口棚子,那儿拴的两匹驴都吓软了腿,等着狼宰割它们了,但那匹野狼却霉星罩顶,饿花了眼,竟然把小川马错当驴看,一个飞窜,横扑了过来。

  小川马一向瞧不起狼,看到它错把自己当驴欺,心里更是火冒八丈,当那匹狼窜近它腹部时,川马身子一闪,飞起一蹄子,踹中狼的身体,把那匹狼踹得连翻几个筋斗,摔落到两丈开外去,跌得头昏眼花。

  那匹狼如果是个识相的,上了一次当,懂得学乖,夹着尾巴,忍着饿退走,也就平安无事了。谁知它恼羞成怒,滚了一身泥沙站起身子,立即作势,又扑上来。这一回,川马扭过屁股,尾巴一摇,双蹄迸发,用足劲对准狼头踢了过去,这家伙正好踢在狼的嘴上,狼在半空中打滚翻身的直摔出来,腰捍又撞上棚角的横木,一跤跌得它七荤八素不说,狼牙叫踢掉了两颗,满嘴滴着鲜血,惨号着,一歪一拐的逃走了。

  王老爹和宅里的长工人等,是听着惨厉的狼嘷,才惊起来拎灯照看的,他们奔至畜棚一看,马和驴都好好端端的拴在那里,只是棚外的地上,留下一路血迹和狼的爪印,他们另外还捡着了两粒狼牙……

  谈到不怕狼的狗,情形就比较复杂,有些狗实际上也怕狼,那得要看是什么样的狗?!……几年前,西王庄外有一个垦荒户老何,三间丁字屋,搭盖在野林边上,老何夫妻俩都胆大健壮,有人劝告过他,希望他搬进庄里来住,免得遭狼的祸患,老何拒绝了,他说:

  “不要紧,狼这邪皮子货色,不是我那老黑的价钱,有老黑替我看家守宅,三两匹狼,休想进我的宅子!”

  他所说的老黑,是一条异常壮实的猎狗,眼下有两块黄斑,俗称四眼狗,是狗中凶猛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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