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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囚

  银霞与顾老师出游的那一日是个周六。通胜上怎么说的呢?几乎诸事可行,宜祭祀、出行、解除、冠笄、嫁娶、伐木、架马、开柱眼、修造、动土、移徙、入宅、开生坟、合寿木、入殓、移柩、破土、安葬、修坟;唯忌开光与安床而已,听似无论生者或死人都不妨有所作为。果然这一天风和日丽,银霞坐在传说中的莲花精灵上,第一次从车里感受到它的动静──除了车尾两根排气管虎虎生风以外,车里竟安静得离奇,要不是路上许多坑坑漥漥,令车子不时震荡,银霞几乎感觉不到它在行驶中。好吧,这话,银霞刻意说得夸大了几分,无非为了取悦顾老师。这几年她摸熟了顾老师的性情,知道赞美这车子可要比称赞他本人更让他欢喜。

  那一天顾老师到都城去,是要参加一个杏坛老相识的追思会。他问银霞要不要同去,正好可以用跑车载她游车河。这回银霞不别扭了,说好呀,先让我向电台请假,看老板允许不。锡都无线的士电召台已改由老板娘主事了,那本来是个心思如算盘的人,如今一点没为难,说去吧去吧。连同事阿月也说难得你肯请假,多拿一天吧,不然我还真怕你过劳死。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这什么年头了,外面所有能开车的人都有车子了,再不济的,总买得起摩哆。在锡都这地方,连公共巴士也苦于乘客稀少,即便换了一批模样时髦,还装了冷气的新巴士,也依然快撑不下去。剩下来那些不开车的人,手机上都有召车的应用程序,动动手指头而已,话也不必说半句。城中的电召的士服务,只剩下银霞打工的那一家,因司机都上了年纪,眼拙手慢,也有不怎么识字的,便还因循度日,载些同样追不上时代,也不怎么赶时间的老人,得过且过。电台一天没接多少张单子,接线员终日枯坐。纵使老板娘不说破,阿月也十分尴尬,想着该辞工了。

  “我家里有丈夫,儿女也都长大了,赖在这儿不过是赚钱买花戴。你不同,银霞,手停口停呢。”

  不管怎样,银霞确实很久没请假了。梁金妹去世前她三不五时请假照料母亲,待梁金妹一死,电台每年许她拿的年假,多数被她荒废了去,甚至也慷慨地送了些给阿月,说反正无可用处,留在家中不过是空坐等老。这回她拿假出行,虽说有点仓促,而且是要去追思某个不识得的老人家,可她的心情竟出奇地欢快,堪比许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少女的时候,与家人唯一的一次过埠出游。那时银铃还在念小学,因为年终考试成绩不错,央得父母带她到锡都以北的雨城去观光游玩。梁金妹不忍将银霞留在家中,便也捎上她。那日大晴,雨城无雨,阳光遍地,据说老古用傻瓜相机拍的照片,一卷菲林①三十六张,大半都被阳光霸凌,而且除了银霞以外,每一个人都被强光照得见牙不见眼。梁金妹说难得出来一趟,一个劲催促两个女儿合照。银霞由得母亲摆布,与妹妹一起爬上那些爬虫类造型的塑像(银铃喊,啊鳄鱼鳄鱼,恐龙啊恐龙!)背上,她摸索那些庞然大物,心惊得很,却又觉得欢喜,忍不住也与妹妹一起怪叫。

  〔①传统摄影用的感光片和胶卷。〕

  这回出游,因为如此欣喜,便有点紧张。阿月说你打扮一下吧,打兼差的小晴也自告奋勇,特地在出发的前一天到电台来替银霞染发。小晴中学毕业后曾花了好几千元上过两个月的美发课程,可后来到发廊工作,做一家倒一家,终至气馁,于是白天帮父母摆摊卖擂茶,一周有四天傍晚以后到电台接班,偶尔有男朋友上来陪伴,各自对着手机消磨时间。染发剂是阿月买来的,银霞说只要遮掩白发即可,于是她到印度人开的小杂货店里买来黑色染发剂,号称草本增色,天然染发。银霞自备毛巾,小晴则带来用具,像拿着调色板和画笔,在银霞的头上涂了一层又一层。银霞被塑料布罩在椅子上,头皮沁凉,鼻端闻到一股怪味,恰似以前住在楼上楼,妹妹银铃每周总有一下午在家写大小楷,一罐金字墨汁用久了便有如此味道。她皱起鼻子,问阿月你买的真是染发剂吗?

  怎么不是?

  臭呢。

  怎么臭了?印度人的头发不就是这种味么?

  胡说,印度人发上抹椰子油,比这个好闻多了。

  那这是什么味?

  这个……闻起来像金字墨汁。

  金字墨汁?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有一股羊屎味。

  什么?羊屎?

  嗯,羊屎煲水,就这个味。

  三女在电台的小办事处咯咯笑,阿月与小晴穷追勐打,说!你怎么知道羊屎煲水是什么味道?银霞住口不语,摇头而已;小晴调的浓墨自发梢洒落,溅在银霞披着的塑料布上,一派写意。

  就那天下午为银霞染发,在厕所里提着橡胶管替她洗了头以后,小晴用毛巾替她将头发拭干,忽然说,我昨天刚辞工,老板娘准了。

  辞工了要嫁人吗?银霞问。

  才不是。我到按摩中心当学徒,工时长,以后来不了。

  怎么去替人洗脚揼骨呢?阿月插嘴说。我以为那是泰国妹和中国妹才干的事。

  才不呢。小晴说。马币不断贬值,泰国妹和中国妹都瞧不起这点钱,全走了。

  连外劳都不干了,你怎么还去做这个呢?银霞问。

  好歹是学一门手艺嘛。边学边做,而且总算是一份安定工作。小晴开响吹风筒,将风声往银霞耳里灌,银霞便听不清楚后来的谈话了。她把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串联起来,猜知大意,小晴说学指压推拿,就像学护理一样,能帮人呢。

  不好吗?

  好好好。阿月挤兑她,说你千万小心,别让那些臭男人趁机揩油。

  第二天银霞出门,乌黑的头发齐肩,早上起床后梳理过无数遍了,还穿上两年前银铃给她买了以后,只穿过一回的连衣裙,显得容光焕发。她出门的时候,老古刚起床,抠着眼屎从后面的房里出来,隔着落地玻璃门看见院子里女儿的背影,在阳光下摇曳而去,景深处有朦胧的叶影与九重葛明晃晃的颜色。他不及洗脸,憋着一泡尿到厅里的神台上香,嘴里喃喃,说梁金妹啊梁金妹,你火眼金睛,千万要看紧你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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