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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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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者 细辉说,以前他住在近打组屋,十年里发生了二十馀宗跳楼事件。那些来自杀的人,有老有少,有华人和印裔;多是女子,每一个都当场死亡。当中有的人舍近求远,弃六十多层的光大大厦与伟岸宏硕的跨海大桥不用,不惜坐两个小时的车从北方来到锡都,选了近打组屋来跳楼,把血和脑浆染在别人的地方,之后还得劳烦家人南下认领尸体。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最后一个来跳楼的是个女学生,肚里怀着孩子。” 在死了二十五个人以后,近打组屋才在各楼层装上铁花,再不让轻生者有隙可乘。也因此,婵娟看见的近打组屋,就像用几百个笼子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一幢庞大的笼屋,远看时会错觉里头养着许多鸽子。婵娟虽在锡都长大,她对早期的近打组屋却毫无印象,直至识了细辉,他应母亲要求把她带回家里,婵娟才第一次踏进这一直像地标那样耸立在旧街场的大楼。其时近打组屋便已被铁花重重围困,一副让人求死不得的格局。 细辉与何门方氏的住处甚小,两房一厅;以前为让莲珠下榻而用夹板弄出来的小房间,在她走了以后没有拆除,而是用作了杂物室,里头放的东西七颠八倒,还满布尘埃。婵娟禁不住多看了几眼,何门方氏观其颜色,猜她见嫌,便一直说细辉以后要买房子,“这种地方怎么住得了一辈子。”婵娟点头称是,小声把话复述了一遍。怎么住得了一辈子? 她与细辉交往的第一年,无非是吃饭看电影,偶尔在饭后到迪亚公园聊聊天。晚间的迪亚公园十分静僻,处处隐晦,他们因此被两个持刀的印度青年抢劫过一回,连人家的相貌都没看清楚。那以后,在细辉买汽车以前,婵娟怎么也不敢再到迪亚公园了。两人只能在近打组屋楼下找个不当眼的角落,或是在婵娟与父母的住家庭园里,一起坐在铁架秋千上,一边追打蚊子一边谈情。一年后有一回细辉陪她到都城去出席一个中学同窗的婚宴,那晚上两人在酒店里住一个房间,便算落实了关系,回来计划结婚,开始讨论买房子的事。由于婵娟是教师,买房子可以申请公务员贷款,利息比外面的银行低,因而心头比细辉高些,打算买一幢“见得人的房子”;指标之高,颇令细辉为难。何门方氏知道后不说什么,挣扎了好几天才给小姑莲珠打电话,先是抱怨膝盖和手上的关节疼,说是“捱出来的病”,之后再说到细辉的婚事与其他种种难处,说要是买不到像样的房子,婵娟大概就不愿下嫁了。 “人家当老师的呢,识字识墨。多么好的一个对象呀。” 莲珠会意,说可以的没问题。“细辉在我眼皮下长大的呢,我在心里把他当作亲弟弟。” 到律师行签字买房子时,细辉与婵娟已经先到婚姻局注册过了,却要到新屋入伙以后的第二年,两人才举行婚礼,大宴亲友。婵娟的家人朋友与学校的同侪来了不少,见新人新屋,十分欣羡。婵娟那晚上喜极,敬酒时未免多喝,只觉得眼所能及,流光溢彩。晚宴后回到家里,她与细辉各自脱去向婚纱公司租来的礼服──细辉那一件肩膀加了厚埝的外套,她的一套缀满亮片,裙底下埝着许多层内衬的蓬蓬裙。两人赤身裸体,顿觉彼此都缩小了一号,像两只干巴巴的蚱蜢。可那晚上婵娟真感到快乐。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她温顺地躺在细辉的怀里,迎合他,不把灯拧息,甚至稀罕地发出声音,学着色情片中的日本女优喘气呻吟。细辉大为受用,分外使劲;她眯上眼微笑,身体若一块海绵承受细辉给的点点滴滴,顿觉人生富足而美满。 第二天早上,婵娟下楼来,看见客厅里一片幽暗。借着晨曦从门窗透进屋里的微光,只见何门方氏弓起背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铁皮桶装的马里饼,另一只手抓了一块饼干往口里塞,复以她未戴上假牙的扁嘴不住啮啃;茶几上搁了一杯美禄,也可能是桂格燕麦。这些道具和光线,让她看着像养老院里一个被儿女弃养的孤苦老人。婵娟忽然意识到生活其实没有一点改变,昨夜的美好不过是酒后的幻觉。她说饭厅里不是有桌椅吗?妈你怎么坐在这儿吃早餐?何门方氏斜乜一眼,顾不得嘴角掉下来许多饼干屑,说饭厅的橡木椅子硬绷绷,坐得人屁股痛。 婵娟后来买了坐埝放到饭桌的椅子上,何门方氏却依然故我,不光是吃早餐,后来她甚至将沙发当作眠床,借口自己躺着呼吸不畅,心悸,而且经常半夜小腿抽筋,不得已要以坐姿睡觉,便索性把床铺迁到客厅来。于是那沙发上总放着她的枕头和用了许多年的百纳被;枕头上汗渍斑斑,被子上也总散发着一股老人味。为了“保护”沙发,她在那三人座沙发上铺了一张洗褪了颜色的破浴巾。至于茶几,玻璃台面上堆放了许多瓶瓶罐罐;除了饼干零食,还有驱风油,万金油,如意油,正骨水和卫生纸等物。婵娟看得十分碍眼,几次将东西挪到别处去却遭婆婆抗议,细辉也帮着母亲说话,夫妇俩不免龃龉,婵娟便说你们这些住廉价屋出身的人,真能把龙床睡成了狗窝。 婵娟的父亲一辈子教书,母亲也通文墨,加上两人都虔诚信佛,弄的小康之家向来雅致而井井有条,连一家三口用的茶杯该怎么放都有其规矩。她与细辉成家,生活上不少习惯需要磨合,而细辉也愿意一步一步退让配合,但婆婆何门方氏恶习不改,在那屋里住了十五年,把屋子底楼当成了自己的地盘;除了客厅的茶几和沙发,当初婵娟花大钱请人装修的饭厅及厨房,早堆满了她从组屋带过来的砂煲罂罉;东西都放得舛错不齐,地上也总是胡乱摊着几件破旧衫裤,用作替代擦脚的地毡。婵娟经常在学校里受了气回家,见状甚觉可厌,不禁唠叨几句,何门方氏横眉冷眼,却不作声,待细辉夜里回家才瘪着嘴向他嘟哝,说你老婆脾气越来越坏,把我当出气筒。 十五年也就这么过去了。最后那几年,就在大辉失踪以后,又收到老邻居梁金妹癌症去世的消息,何门方氏与细辉到美丽园去送帛金,回来解不开心中郁结,好一段时期闷闷不乐,后来因肺炎进了一回医院,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总推说膝盖疼或人倦怠,除了洗衣做饭以外,几乎成天赖在沙发上,开响了电视而不看。她这幅油尽灯枯的模样让婵娟不好发作,心里憋得慌,偏偏那时候学校出了命案,一名女学生遭同学霸凌,下课时被人强迫站在椅子上高举一张图画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两行字“我是ET,我有病”。就那一天女孩从四层楼高的校舍顶楼跳下,成了社会新闻,上了全国版。婵娟与那女学生本无多少交接,却因为跳楼现场留下的一把椅子,以及女孩死后被揭发的那些学生欺侮人的把戏──女孩的级任老师在班上的纸篓里找到那张被揉成了一团的图画纸,婵娟因而受牵连,被召进校长室,甚至在教学会议上,当众被检讨了几回。那阵子她每天忍受着别人的闲话,回到家里见楼下的乱象,气往上冲,禁不住揪着自己的头发对满室杂物嘶吼;喊得撕心裂肺,把沙发上的何门方氏吓得手足无措。 婵娟辞去教职后,自是忍受不了成天待在家中与婆婆朝夕共处的,便情愿到细辉店里帮忙,为此又被何门方氏吟哦了一番,说她不该把全部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要有一天那店铺做不下去,岂不是全家人都要挨饿?”彼时婵娟的忍耐力不如以前,常会出言顶撞。“以前大辉和他的老婆还有岳父全在一家酒楼打工,你怎么不说?”何门方氏听得怔忡,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倒不是婵娟的顶撞有多大的劲道,而是因为“大辉”这名字是个忌讳,她受不了别人这么当头棒喝似的把这名字喊出来,脸色便蔫了,犹如被人甩了巴掌。 婵娟后来回想,思疑何门方氏那些年可能是得了忧郁症,行为多少有点厌世。大辉失去音讯以前,他与蕙兰的争闹无日无之,蕙兰便像个对学生没辙了的教师,转而向家长投诉;三天两头把电话打到锡都来,对何门方氏数落大辉的种种不是,以致何门方氏每听到家里电话铃响,先是一脸警惕,拖拖拉拉地不情愿去接。 那两年大辉替一个据说连蕙兰也不知其背景,只知道他有着拿督①头衔的神秘老板办事,经常走南闯北,尤其常走东西大道,越过山岭到东海岸去待许多日子;每周回家一趟,来去匆匆。蕙兰被三个孩子缠身,年纪最小的立秋未及两岁,与他的姊姊夏至一样有股执拗劲,把家人弄得身心俱疲。蕙兰半步离不开那屋子,闷到极处,唯有打电话四处找人诉苦。婵娟曾经接到过她的电话,蕙兰自是不会向她泣诉的,甚至不与她磨蹭,只问了个好便直指何门方氏。“妈在吗?”婵娟瞟了一眼沙发上的老妇,她已经坐直身子,并警戒地盯着婵娟,对她摆了摆手。 〔①马来西亚有功人士勋衔称号之一,由国家元首和州元首册封。〕 “妈刚出门了。”婵娟说。“马票嫂来把她载出去,说缺人打麻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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