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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春分

  直到后来春分出生,大辉仍然怀疑之前那怀上的胎儿并不存在。他会在各种时刻,出其不意地表现出他对这事始终持心存质疑。他也曾经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蕙兰,其实春分之前那一胎是假的吧?

  “怎么说?你以为我在骗你?”蕙兰瞟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没太认真,眼角有调情的意思,好像没有很严肃的回答他的问题。

  “难说呢,你这女人有点心鸡(计)啊。”大辉的目光轻浮,笑时吊起一边嘴角,口里朝蕙兰喷出一缕白烟,模煳了她的视线。他们的女儿被蕙兰抱在怀中,是个刚出生没两天的小东西;皮肤赤红,脸上有点皱皱的,没有眉毛;看起来很丑,像造物者十分草率,用一个过大的皮囊随便装了一点血肉和骨头便塞给她,敷衍她。蕙兰说怎么会这样呢?这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她的父母。她的父亲叶公啐了一口,说你刚出生时就长这模样;一模一样的眼睛和鼻子!她简直就像个复制人。

  “放长双眼吧,女大十八变呢。”叶公这话是逗着春分说的。她那么小,还没想好该取什么名字。叶公兴之所至,随口喊她“多莉”,大辉听了皱眉,说你怎么把我的女儿叫成小狗了。叶公说,这哪是小狗的名字?你都不读报纸吗?这是绵羊!

  第二天,由叶公出马,带着一张笑脸走进百利来的贵宾厢房里,请一位老熟客给他初生的外孙女取个好名字。那熟客过去是个华校校长,因妻子擅于经商投资,早年与人合作买下许多耕地种植油棕,家中暴富,孩子一个一个被培育成医生和会计师什么的。他早早退休,在家写写文章,出了许多书,文名越盛,众望所归地成了华文作协的会长,出钱办自己的文学奖,在社会上德高望重。叶公以前在别的酒楼工作时就已认识这家人,算是站在饭桌旁看着那几个未来医生和会计师长大,人家自然不好推辞他这微小的请托。再说那位作协老会长也真喜欢被这般逢迎,十分欣喜,便问明详细,用了一顿饭工夫,想出这么个名字来。

  “叫春分吧,是廿四节气里的第四个节气。”老会长塞给叶公一张餐巾纸,上面用黑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何春分”三个字。他还说春分是好时节;春分以后阳光明媚,雨水充沛,正好播种。“寓意以后孩子陆续有来,你儿孙满堂。”老会长笑吟吟地说,以后第二第三第四个孙儿出生,你还来找我,我给你弄个四季全套,再风雅不过。

  蕙兰其实并不喜欢“春分”这名字。她虽然只有中三的教育程度,却总知道“分”字不祥,似乎不宜用作人名。她说不如用“芬”字代替吧,毕竟是个女孩呀。叶公无可无不可,没想到却是大辉反对。他说人家大贵人取的名字肯定有道理,你没见他家的孩子一个两个都成材,满门昌隆吗?那必然跟他取的名字有关连。蕙兰一想也是,而且她知道大辉原想要一个儿子,见生下来的是个像小沙皮狗一样的女儿,多少有些失意;难得这名字像给他注入一支强心针,她亦不禁宽心,便欣然替女儿接受了这名字。

  春分满月后不久,蕙兰抱着她,坐着大辉的车子一刻不停地直驱锡都,让何门方氏亲眼看一看这何家内孙。何门方氏可没她原先想像的那样兴奋,尽管她也像别的长辈和老人那样把脸凑前来,叽哩咕噜地说些打趣话逗那婴儿,表情姿态却生硬得很,像是她这辈子从未逗弄过小孩一样,也没有显出迫切要抱一抱孙女的意思。那时候小叔细辉刚结识了一个女教师,两人正开始交往,何门方氏谈起这个倒是眉飞色舞,说她是怎么拜托了许多朋友,才终于给细辉介绍了这么一个好对象。她趁着大辉一家回来,特地安排了一次家庭聚餐,算是给春分摆满月酒。这种场合自然有小姑莲珠一份,还让细辉把那个叫婵娟的教师带来,俨然已把人家当作未来儿媳。

  蕙兰自从与大辉在一起,已见过莲珠好几回,每一次都见她盛装打扮,笑靥如花地出现,却又总是坐不得久,往往等不及一顿饭吃完就得夹着香风匆匆走人,说是有别的活动要赶着出席。什么华教筹款义演,什么社团八十周年纪念晚宴,或者是跑马会办的什么残障人聚餐等等,也有“冯家那边”的喜宴或聚会,譬如老太爷九十老寿或小外甥硕士毕业庆祝会之类的;又总不忘迂回地向大家强调,尽管重要的事情那么多,她仍然不惜在百忙中挤出点时间,抽身来“见见自家人”。

  像莲珠这种手段的阔太太,蕙兰在都城的酒楼工作,见过不少了。只是大辉家毕竟出身渔村,亲戚虽众,但那些人大多一股泥腥气,还被海上的烈日烤得焦黑,像泥鳅一样上不得台面,难得有一个这么大方贵气的,让蕙兰十分侧目。她的家婆何门方氏与这年纪看着像她女儿一般的小姑十分亲近,一席饭的时间,几次问起对方的孩子,还眉开眼笑地对婵娟说,莲珠啊有个儿子六岁了,一出生即白白胖胖,手臂大腿一节节,还有双下巴,弥勒佛也般,十分讨人喜欢。细辉在旁帮衬一句,说是呢,我给那小表弟取了个英文名字,叫米其林。莲珠啐他一口,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儿子的英文名字好听呢,叫罗勃.冯。何门方氏点头称是,说就是嘛,明明就叫萝卜。

  这么一种团圆和睦的气象,连那个不知底细的女教师也能敞开来捧腹大笑;蕙兰手抱春分,这晚上女儿又特别扭计,许多不合时宜的哭闹,使得蕙兰坐立不安,尴尬得很,竟觉得自己有点挤不进这氛围里。倒是大辉对大家的一团和气提不起劲参与,话很少,打了两个哈欠,期间还借词解手,两次站起身来走到酒楼外头去抽烟。蕙兰从以前第一趟跟大辉回家,就发觉他对这小姑姑特别不领情,甚少与她直接对话;偶尔说了,也单单打打,像是话里藏着什么机锋。这晚上大家提到莲珠的儿子,说这胖小孩食神托世,懂得投胎,今生不怕没有好东西吃云云,正值春分哭声又起,蕙兰顾着安抚,听不得仔细,待回过神来,听到大辉扬声,说女人跟男人不一样。

  “女人有没有投错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有没有嫁对人。”大辉说。

  “我说得对吧,莲珠姑姑?”

  蕙兰瞥了一眼莲珠,再看看身边的丈夫,这么一环目,感觉到一桌子的人虽还在脸上挂着笑,脸色却都在改变。那女教师显然也察觉不妥,抬起头来详加视察,正好与蕙兰的目光对上,便露出一排暴牙冲蕙兰一笑,问她,你这女儿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呀?蕙兰便报上女儿的名字,叫春分,廿四节气里的那个“春分”。女教师似乎会不过意,表情有点迷茫,嘴上却说啊春芬,这名字很好听呢。细辉在旁帮了一句,其实只是重复蕙兰所言,说是廿四节令里的那个“春分”哦。女教师斜眼瞟他,说我懂呀,你以为我不懂吗?

  “我们学校也有一支廿四节令鼓队,又打鼓又呐喊,像跳舞一样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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