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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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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拉祖用不着银霞读棋,一对眼珠由左而右,目光在棋盘上巡回一遍,忽然又喊起来。难道是马?你故意献的一只马? 不等拉祖把话说完,银霞已经笑了。她说,这一着叫“马献九宫”。 细辉仍然摸不着头绪,便问你们说的什么呀?到底哪里中的计? 你不懂,你不懂!这是心理战。拉祖说。银霞她懂得读心术! 这一盘棋下完以后,已接近午夜,早过了银霞平日上床休息的钟点。她久未如此用神,今晚这般左右脑并用地大战了几个回合后,竟觉得四肢发冷,背上一片虚汗,便惨着脸对细辉和拉祖说我不去吃宵夜了,我头昏脑胀,只想睡觉。细辉陪着她,把她送到七楼。两人无话,竟觉得一路的走道上和电梯里,头顶上亮着的每一支日光灯都在发出烦人的噪音,像是这些灯用某种共鸣连接起来,让楼上楼笼罩在一种漫长无止境的诅咒之中,把这幢组屋变成了一台顶天立地的大机器。 是镇流器发出来的,这声音。细辉说。他还说,这种灯用久了都难免这样。银霞这才想起来,他那时在工艺学校里读着电路设计的课程。 银霞说难怪呢,她家里也有灯如此,就在厕所里头。说来这样的灯就像每一间屋子里都难免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妇人,也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后来这一路走去,在抵达家门之前,她与细辉谈的都是日光灯的噪音问题。这灯能修吗?该怎么修呢?是要换镇流器抑或是换灯管?两人讨论得十分仔细,仿佛这事真值得他们钻研,以致银霞心里觉得荒谬,开始发慌,好像无聊是一潭深不知底的泥沼,他们明明知道这样拉拉扯扯只会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该怎么挣脱,才不会被它没顶。 到了家门口,银霞问,那你以后毕业了是要当电工吗? 不知道呢。细辉说。等毕业了再看吧。 如果只是要做个电工,何必去念书?到电器店里当学徒就好了。 不知道呢。细辉还说。我哥马上要回来了,我妈说看看到时能不能两兄弟搭档做点小生意。 你哥回来?今晚吃饭时你妈说的话不少,没听她提起这个。 不知道呢。细辉再说。我妈不想让别人知道,连莲珠姑姑她也忌讳,不让我说。 银霞咬了咬下唇,问他,你妈没叫你别跟我说吗? 有的,千叮万嘱,叫我别跟你说。 银霞含笑低头,摸索着打开家门。那好吧,她说。我当自己从来没听你说过。 上床休息以前,银霞先去漱洗和解手。要走出厕所时,她兀地想起自己与细辉这晚上无端端绕着日光灯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禁不住伸手去碰墙上的电灯开关,不过须臾,果然听到细辉说的“镇流器发出的声音”,与外面的世界应和,将她的家与整幢组屋接通起来。银霞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听着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只像是有一只蝉或飞蛾什么的被困在灯管里;每一有光,便哀哀鼓噪。 于是她明白,听见这声音,便知道有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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