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黎紫书 > 流俗地 | 上页 下页 |
| 二四 |
|
|
|
这回死的是一个女学生,身上还穿着中学生的白衫蓝裙,马上让人联想到正在进行的初级教育文凭考试,以为身着校服自杀是为了向学校和教育制度抗议。警察处理这种事效率很高,很快领着黑车来到。两个马来警官像是在研究一道几何题似的,拿着记事本站在尸体旁埋头抄写和计算。之后几个脸戴口罩,两手套了塑料袋的印度汉子,用极快的速度将那女孩的遗体尽量捡起来,全凑在一个黑袋子里打包带走。 细辉和拉祖放学回来时,载着遗骸的黑车刚离去不久。他们站在红色的警戒线外,看着那用白色粉笔画在沥青地上的古怪人形,竟觉得她蠢蠢欲动,像要从地上爬起来。苍蝇已闻风而群起,顶着烈日的高温,在那人形里盘旋不去,像一群吊唁者一一上前去亲吻死者的血肉。傍晚时巴布被睦邻计划委员会召唤,带着长子马力到门外帮忙清理死亡现场,将凝固在地面上的血液和脑浆刷洗得干干净净。 女孩的死讯出现在翌日的报纸上。楼上楼的居民但凡家里有买报纸的,都拿出来供大家传阅,让大家看看她的遗照,并慨叹这么一个相貌可人,看着乖巧的女孩,怎么一声不吭,一个字也没留下就寻死了呢? 那天晚上宝华到八楼去找莲珠,邀她到外面去吃宵夜,也给何门方氏带上一份当天的报纸,还捎来最新消息──昨天坠楼的是一尸两命。那女孩肚里怀着胎儿,母子俩都肝脑涂地。 “哎呀,啋!”何门方氏把脸皱成苦瓜,手上像碰到了烫手山芋,一把将那报纸甩到桌上。细辉正坐在一旁赶作业,抬头瞥了一眼,看见照片中的女孩清汤挂面,巧笑嫣然,顿时打了个激灵,浑身发软,心头像是轰隆隆磙进来一块巨石。已经好几年没发作的哮喘病,忽然就在这个炎热的夜晚发作起来了。 细辉这一场病,因为来得不寻常,而且旷日持久,五天里寻医三回,中西药都用过了,人却仍然迷迷煳煳,偶尔还会说浑话,坊间自然将之归类为“怪病”。所谓怪病,非凡夫俗子能治。第六天,何门方氏托人找来方士,那人五短身材,一张脸铁板似的方方正正,穿了件印着肉干行招牌的黄色T恤,也不乘电梯,从底层一路蹬上八楼,来到何家门前忽然双目圆睁;嘴上一声暴喝,脚下一跺蹬!方士上半身一边捏指诀一边念咒语,下半身步罡踏斗;咿咿哦哦,宛若一场独角戏。待他完事后收回手印,气息已粗,大汗淋漓,两腋一片漫湿,仿佛刚经历了一番苦斗。 “你家里有阴人。”黄衣方士瞪一眼门内的何门方氏,也不管此妇人呆若木鸡,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她带着孩子来找父亲。” 那天方士还没离开,卧病多日的细辉自行爬起床,从房里走出来。除了脸上一副茫然不知人间何世的神情,他能走能跳,像个没事的人。方士走后不久,莲珠来探问,细辉承认他之前有两日放学回家,在门外见过那个后来跳楼自杀的女子。 “她是来找大哥的。”细辉不忍姑姑直视,缓缓垂下眼睛。“她问我,你哥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当天晚饭时分,银霞听得楼上大辉家里一阵凌厉的吵骂,又听得碗碟摔破和细辉的哭声,好不容易等到后来争吵停止,鸦雀无声,她寻了个时机,摸索到九楼与十楼中间的楼道,以为会在老地方找着细辉。细辉却不在那儿。银霞在布满尘灰的梯阶上坐等了一会,听到八楼的防火门被人推开,力道甚勐,便知道来人不是细辉,却没料到防火门关上以后,响起来的会是莲珠与大辉两把声音。莲珠说,你会有报应的。 要你管?你管得着? 他们站在八楼的楼梯间。那楼道的防火门都关上后,实在就像一支竖起来的巨大管子,譬如烟囱。两人虽压着嗓子,但说话的声音由下而上,都灌进银霞耳里。她不期然屏住呼吸,可聆听了一阵,却觉得越听越煳涂。大辉与莲珠两人像是在各说各话,对话之间说的事八竿子打不着。莲珠说你连工作都换了,你敢说你不是在躲人家?大辉说你忙自己的事吧,去跟那个报纸佬拍拖吧,快点把自己嫁出去吧。 冤有头债有主呀,大辉。她生前你躲得了,她死了你还想躲? 你真当自己是我家里的人啊?你有何莲珠不当,都改名叫萝丝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人家是一尸两命呢。你一人做事一人当,难道还要赔上你弟弟? 取了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 银霞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莲珠回嘴,楼道忽然一片静寂,只剩下几只游兵散卒似的蚊蚋在周围巡逻,振翼有声。她心里疑惑,又感到小腹鼓胀,晚饭时饮下的一大碗莲藕汤已经输送到膀胱了。踌躇为难之际,莲珠的声音霍然响起。 放开我!你放开我! 银霞心里紧张,腰背一挺,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啪”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被打了耳光。楼下两人像两只动物搏斗过后各自喘着粗气。莲珠说,你一直喊我阿珠,不叫我姑姑,不是在骗自己吗? 大辉一时无言语。莲珠不等他回应,忽然叹了一口气,其声近乎慈悲。 “大辉,我是你爸的妹妹。这个,你改不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