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黎紫书 > 流俗地 | 上页 下页
二一


  ▼美丽园

  细辉的女儿小珊出生那一年,银霞一家在西北城郊美丽园买了一间排屋。房子比近打组屋七楼的单位稍大,也没怎么装修,拿到钥匙后即找人翻日历挑了个吉日,再找来一辆小罗厘把楼上楼屋里的东西全搬过去。

  买房子的钱是银霞与母亲多年的积蓄,屋契上写的是银霞和银铃姊妹俩的名字,说是银铃毕业后得与姊姊一起还贷款。屋子入伙时,正好老古买马票中了头奖,赢得一万块钱,银霞的母亲梁金妹明白机不可失,便软硬兼施,前所未有地执着和坚持,包括几天不给老古留饭,并恫言以后不让他住到新屋,才终于逼得丈夫让步,拿出五千元来投到新屋里,小事装修,还买了一套像样的沙发。

  虽说自己置业是喜事,但美丽园这么一幢小房子,还偏远,搬家实在没有什么好铺张的。银铃那时刚毕业不久,在都城一家会计行工作,特地在周末赶回来与家人吃了一顿晚餐,当是庆祝入伙。银霞记得母亲那天特别兴奋,在新厨房里施尽浑身解数,还瞒着丈夫,从咸鱼街的干货行买来上等的冬菇海参,把那一顿饭弄得比年菜更丰饶,直让老古吃得半张黝黑的瘦脸全是油光,腾不出嘴巴来说话。除了他们一家四口以外,马票嫂是唯一被请来的座上客,她也真开着车子,带着成套的精致陶瓷碗盘礼盒过来了。席间妇人俩说起过去二十多年在近打组屋租房的日子,梁金妹竟觉得像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忽然激动起来,好几句话的尾音都抖落在哽咽中。

  银霞自然不觉得那些年在楼上楼的生活有母亲说的那么苦,反倒还怀念着那时候的许多人与事。只是她们一家搬走的时候,楼上楼人事全非,已不复往昔。细辉与他的母亲搬走了不说,拉祖自打到都城上大学后,便像鸟儿羽翼丰足,飞出去了再没回头。银霞家中也有妹妹飞了出去,她自己在无线的士台上班,早出晚归,每天没多少时间待在家里。七楼家中的暗黑一成不变,而她听着楼上楼人来人往依旧,新搬进来的人们也还在各个角落小声搬弄各家的是非,却觉得都与自己无关了,继而感受到这幢大楼经过许多的日子和遭逢,逐渐熬炼出来的孤寂与清冷。

  于是房子买了,说搬走便搬走吧,银霞竟没有一丝留恋,以后也再没有想要回去楼上楼。倒是她的母亲在美丽园住下来以后,久了,因交通不便,邻里之间也都疑神疑鬼不相往来,才慢慢怀想起近打组屋的诸般好处。偶尔她问起,其实那里挺好的,你不想念么?银霞便笑。我有什么好念想的呢?这里或那里,都一样的乌漆墨黑。

  母亲或者啐她一口,“怎么会一样呢?”她说;或者长叹一声,一口气悠长得像是来自五脏六腑。有一回,她轻轻拍了拍银霞的手背,手便搁在那儿了,良久无语。

  马票嫂说新屋子好,要比楼上楼更适宜银霞居住。“那里住的人太杂,又要上楼下楼的,不方便。”奇怪的是住在组屋的人家,不管住了多久,似乎都将那里当作暂居地,离开后鲜少与那地方再有任何交接。马票嫂虽不住那儿,反而多年来一直往楼上楼跑,与各家维持联系。她与银霞缘分深,老说“看见她总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因而与老古一家也特别亲近。入伙这一夜大家兴高采烈,因银霞的母亲力促,加上老古卖力敲边鼓,饭饱后他们让银霞给马票嫂端茶上契。马票嫂也不推辞,从荷包里捻了几张五十元钞票,包在红纸里给了银霞,算是结了谊亲,以后便让银霞叫她作契妈。

  银霞记得那一晚母亲兴奋得像是把她嫁出去了似的,破天荒地使唤父亲到外面去买回来三大瓶啤酒,还被那苦得像王老吉一样的黑狗啤呛得差点没把肺咳出来。银霞听着那一团急乱,当中居然有母亲的笑声,还一个劲说没事,我没事。妹妹银铃在她耳畔轻声说,妈像嗑了药,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自从有了自家的房子,银霞感觉母亲像是有了底气,人变得刚强,与父亲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瑟缩,甚至有了胆子敢与他吵嘴,后来更因为嫌他口臭鼻鼾声大加上一双臭脚味同发霉咸鱼,某天下午忽然把他的东西都挪到尾房去,以后夫妇俩便分了房,又像撕破脸,从此待他犹如房客,一周说不上十句话。银霞银铃都不记得从哪一天起,母亲但凡在她们面前提到丈夫老古,都以“死老鬼”指称。父亲也以牙还牙,银霞听他在人前人后提起梁金妹,称的是“家里的包租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银霞自懂人事以来,便知道家里什么事都由父亲说了算,而母亲唯唯诺诺,对街场以外的世界所知甚少,因而对丈夫言听计从,甚少有忤逆他的时候。以前很多届大选,梁金妹要把票投给谁,都得由老古授意,他说火箭便火箭,说秤砣便秤砣。搬到新家以后,梁金妹不知怎么像是有了主张,再去投票便不管丈夫的意思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