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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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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 银霞记得曾经有一对印度姊妹花对她详细说过,她们的母亲怎样杀死了一窝小猫。是那种刚出生的,眼睛和耳朵还没张开的猫崽,全都没来得及看见它们的母亲,尚未见闻这世界,就被她们的母亲处死了。 银霞那时候是个小孩,还未真懂得“死”的意思,但那两个女孩显然有点兴奋,她们抢着把话说完,绘声绘影,令银霞十分不自在。很多年后她想起这事,才发现问题出在姊妹俩说话的语速上。她们两把声音嘈嘈切切似无穷尽,说得像塔布拉鼓一样的明朗流畅,过于“欢快”,让她不寒而栗。 这对印度小姊妹曾经住在楼上楼,因为父母终日不在,她们像是被放养的孩子,喜欢逐层楼探险。无意中来到七楼,在门外窥见银霞的织女营生,姊妹俩主动开口向银霞讨一点尼龙绳,从此与银霞结交。她们和细辉一样到坝罗华小上学,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可细辉说她们总是不交功课,天天被罚站,也经常被老师拿藤条鞭手心。两人却像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不但没喊一声疼,还嘻皮笑脸,放浪形骸,令老师气极,罚得更凶。 有一回姊妹俩从街上抱来一只小猫,硬塞到银霞怀中,说要让她摸一摸。银霞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的悸动。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除了几只不安分的小爪子,通体竟柔若无骨,摸上去有体温,还能感觉到它的腼腆怯懦和体内微微的战栗。 就是那一日,那一对印度姊妹花对她说,告诉你噢── 她们家里以前有过很多猫。自从搬到楼上楼来,家里就不再养了。 “很多?有多少呢?” 多不胜数!姊妹俩的母亲不知怎么特别喜欢猫儿,仿佛猫儿能卖钱似的,她每天出门遇上各种机缘巧合,从街上捡来不少。有连母猫带猫崽,遭人一整窝遗弃在沟渠边的;有失去了母亲,流连在垃圾堆里觅食的;有瞎了一只眼或跛了一条腿的,都被她带回家里放着,然后便有了循踪而来的自来猫,来去自如,把她们的家当成了俱乐部。 那时她们一家住在城中的另一座组屋,倚着霹雳河畔。 “没有这儿这么高,只有四层楼。我们的家在顶楼呢!” “真的满屋子都是猫噢──”床上床下有,桌子底下有,衣柜里有,抽屉里有,就连她们每天带去上学的书包偶尔也会钻出小猫来。 有一回屠妖节大扫除,母亲要姊妹俩帮忙整理床铺。她们抱起一床被子跑到窗边,呼啦啦──把被子朝窗外一扬,居然甩出来两只小猫咪,从她们家的窗口飞出去!“告诉你,是四楼噢!”她们都来不及呼叫,却见两只小猫处变不惊,各自张开四条腿,像是忽然长出翅膀,又像是两边的前爪与后爪之间长出了薄薄的皮膜,让它们像风筝那样在空中翱翔。 那是姊姊芭雅的声音。妹妹达恩在旁像唱双簧似的,说是呀真的好多好多猫。她们的语速很快,话说得像是用抡指弹拨出来的弦乐,行云流水,银霞只顾得上点头。然后呢?两只变成了风筝的小猫飞到哪里了? “我们赶紧跑下楼去把它们捡回来呀!两只猫都好好的,没受一点伤!”“是呀,一点伤都没有!” “难怪大人们都说,猫有九条命。” “也不见得噢,我告诉你──”姊姊把声音放沉。说着,她将小脸蛋凑到银霞的耳边,像是即将要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嘴唇已贴上银霞的耳朵,输送过来一股椰子油,茉莉花和咖哩混合的香气。于是她的声音也像一缕香,随着她的鼻息幽幽钻入银霞的耳道。“我看见过我妈杀猫。一窝刚出生的小猫,五只吧,眼睛还没张开,也发不出声音来。” 姊姊这秘密说得太认真,阴声细气,像是在朝银霞的耳根和脸上呵气,她感到脖颈上一阵酥痒,禁不住歪着脖子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姊妹俩却没有陪她一起笑,银霞笑着笑着便觉得有点恐怖和茫然。她以为这对姊妹最终会突然爆笑,对她说“假的啦,我们只是想骗骗你。”或者她们会告诉她,猫儿没死,又在千钧一发间变成了风筝扬长而去。 “我也看到我也看到!”妹妹大声叫嚷,声音稚嫩而尖锐。“是一窝猫,全死了!” 那些猫崽由一只三花猫所生,花花绿绿的一窝。妹妹先在堆放旧报纸的角落里发现它们,遂把姊姊召来,姊妹俩蹲在那儿看了一阵,又把猫崽一只一只抓起来放在手心。母猫也不知生的第几胎了,早已习惯如此,也可能是产后疲乏,只是安静地用妩媚的眼睛浏览她们的脸庞。 那一天她们的母亲到街场替人洗了几家的衣服,趿着鞋底已经无纹的夹趾拖穿街过巷,从迪亚公园那一头叭哒叭哒地步行回来。家里的闸门才刚被拉开,姊姊便急忙跳起,抢先向母亲报告。“我们有五只新的小猫!” 姊妹俩的父亲在一个夜里拎了个旅行袋离开,那时已经许多天没回家了。年幼的小弟弟三天两头出各种状况,两眼终日泪湿并积满眼垢,睁不开来,只能在床上昏睡或者嘤声哭泣。姊姊说,母亲向她们走来,像威武的迦梨女神那样居高临下,沉默地看着躺在旧报纸堆后面喂奶的母猫,以及它那一窝新生的猫崽。母猫转过头来盯着她们的母亲,似乎都若有所思,在那里怔忡了好一会儿。 姊姊终究稍微年长,感觉到母亲的神色不对劲。她说,母亲那几天也都用同样的一双倦眼凝视她们家的小弟弟,闷声不响,一动不动,好像她累得只剩下呼吸的力气。她看着母亲转身走进厨房,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她弯下腰,伸长手臂探到报纸堆与墙壁间,把黏在母猫肚皮上的猫崽逐一拔起,都扔进袋子里。 “阿妈,这是干什么呢?”妹妹仍然张腿蹲着,侧过头瞥见母猫仍然待在高高低低,堆积如山的报纸堆后头,像是被困在了愁城,却像蛇一样昂起头来,喵呜喵呜,哀求似的迭声低鸣。 姊妹俩跟随在母亲后头,与她前后脚走进家中的厕所,并目睹她们的母亲把装了五只幼猫的塑料袋口套上水龙头,旋动把手让自来水淙淙流进袋子里。水流很急,一眨眼便把那袋子灌了个八分饱。母猫也走过来了,在姊妹俩的身边伸长脖子,与她们一样翘首以待。 她们的母亲将袋口旋紧,打了个死结。此刻那袋子看来几乎像一个半透明的皮球,那些初生的幼猫仍然紧闭着眼睛,脸像皱成一团的破布,都急切地划动它们幼小的爪子,像是在水里游泳。姊姊说,那看起来像是刚从鱼鸟店里买回来的一袋鱼。 “才不是!”妹妹的声音插进来。“是像一袋子田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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