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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奀仔之死

  银霞打来电话的时候,细辉正在便利店里忙活,单膝跪在地上整理和补充着货架上的饮料。他开的这家小铺在闹市,位置好,顾客多是附近各中小型酒店的住客,来买些冷饮,香烟和零食;左右十余家按摩店的女工也经常三三两两来帮衬,多是给电话卡充值,或纯粹只是出来走这一路,晒晒太阳,喘喘气。深夜里来的则是嫖客和妓女人妖之流,以及开夜车的货车和的士司机等等,买几罐红牛,两包香烟,散装保险套或小支装的润滑液。这几天假日,许多人到锡都来游览,周边的酒店客满,他店里的生意比平日更好一些。婵娟坐在柜台那里,一边收钱找赎,一边腾出眼睛来盯紧对面墙上挂的防盗镜。

  细辉偶尔也会抬起头,在那镬底般的凸面镜里与婵娟的目光相遇。她的目光无感,仿佛他是鬼,她是看不见的。

  “听好,刚才我接到一通电话,打来召的士。”银霞压沉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细辉已经许久没接过银霞的电话了。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像电台主持人说话似的,每个字听来都叮叮咚咚,如同屋檐掉下来的水珠,坠下时成冰,一颗一颗敲落在铁盆子里。“我认得出来那声音,是你哥哥!”

  细辉刚把一瓶矿泉水放到架子上,手便像被那瓶子黏住,没挪下来。“你哥哥!”多久没人对他这么提起过了。偶尔他与都门的嫂子通电话,连她也极少这么提起。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忌讳抑或是尴尬,真要提起来,她会说“孩子们的爸”。仿佛她跟大辉最后只剩下那一点关系。孩子是大辉撒下的种,那是他撇不掉的。

  “怎么可能?”细辉不期然也压低声线。

  “我敢肯定!是大辉!”银霞说得金石铿锵,细辉听得耳朵嗡嗡作响。

  “后来去载他的司机回报说,那是个中年男人;腿长,鼻子高,凤眼。你说那是不是你哥呢?”

  细辉愣在那儿,脑里的相册翻了翻,看到大辉在不同时期的相貌。他的哥哥确实长得挺拔俊俏,以前大家都惊叹过的,怎么像他们的父母那么矮小黝黑的一对,父亲还被叫作“奀仔”呢,居然会生出来这么一个白脸的长腿男孩。亲友中有些口没遮拦的,譬如银霞的父亲老古,多少次戏谑地说一定是医院摆乌龙,抱错孩子了。

  “可那只是口述,又不是照片。很难说啊。”细辉沉吟片刻,仍然觉得这不靠谱,那已经是个消失了的人。

  “你不相信我?我就听出来是他!”银霞越说越急,像在咬牙切齿。“不会错!”

  细辉与银霞一起长大,晓得她的本事,也知道她的性子。他不想与她争,口气便软了。

  “今晚我给大嫂打个电话,打听一下,看她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是呀,银霞从小就这个性;倔,要强。正因为这样,尽管天生残缺,她却不乐意像别的残障人一样,待在家里接零活,做散工。以前他们住在近打河畔,就在旧街场一隅,临近小印度和坝罗华文小学,有一座组屋,楼高二十层,曾经是城中最高的建筑物,被居民和周边的人喊作“楼上楼”。银霞家住七楼,她母亲让她学着用尼龙绳织网,拿来给土产商装柚子。因而她家客厅像个小型工厂,长年囤放着一捆一捆的红色尼龙绳,也有黄色的,在灯照下熠熠生辉。织好的网兜子整整齐齐的扎好,堆放在客厅另一边,也有的塞到银霞银铃两姊妹的房间里。有一天细辉对银霞说,你家像个盘丝洞。

  他以为银霞不懂,但《西游记》的故事,银霞老早从收音机里听过了。唐三藏与孙悟空师徒等人到西天取经的路上,历八十一劫,她能从头数下来,一个不漏。

  那时候,细辉和银霞不过是两个孩子。他们正好是楼上楼下两户人家,又恰恰是同龄人。两家的母亲还算要好,时而相互串门;往往这边一长嗟,那边一短叹,便又到了做饭的时辰。巧的是银霞的父亲开的士在城里载人,细辉的爸爸则开载货罗厘①走南穿北,同在路上谋生,勉强算运输业同行。

  〔①英文“lorry”的英译,货车、卡车之意,多用于新加坡、马来西亚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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