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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李有成老师 ▼归来(之一) 大辉回来了。这种事,怪不怪呢?光天化日,一个死人,活生生出现在大街上。 这不是普通的大街。五兵路是锡都的主干大道,一路上景点特多。锡都是个山城,路的南端重峦叠巘,岩壁耸立,壁上许多山洞像被史前巨大的白蚁蛀空作巢,无尽纵深,都被开辟成石窟寺。三宝洞南天洞灵仙岩观音洞,栉比鳞次,各路神仙像是占山为王,一窟窿一庙宇,里头都像神祇住的城寨,挤着满天神佛。大辉就出现在南天洞外头的停车场上。彼时正午,日头高挂,像一盏大灯在严酷拷问天下苍生。 那可是南天洞啊,山老洞深,亿万年的日月精华了,那庙据说也是百年老庙。洞里由太上老君坐镇,再沿着洞壁一路布置,让玉皇大帝西皇祖母协天大帝观音佛祖财帛星君吕祖先师关圣帝君和大伯公虎爷公等等等等,七十二家房客似的各居其所;肩挨肩,各抱香炉,排排坐食果果。 这个九月,说来事多怪异。主要是这个月公众假日特别多,便让人感觉它特别漫长。月初还正逢阴历七月半,中元节要来;地官赦罪,阴曹门开,万千孤魂饿鬼待施,大辉若真是个死人,会在这时节出现,倒也不奇怪,但他是阴魂呢,怎么可能在这阳火最盛的时辰出现在这种地方? 连假是从八月三十一日国家独立日开始的,翌日哈芝节,为向真主阿拉示好,城乡各处宰了鸡鹅牛羊无数,却不知道那些适逢其会的华裔野鬼分不分得到一杯羹。接下来周末双休,如此一连四天休假,国家独立六十年来难得一遇。假日长了可不好,人们不知该如何自处。每天有二十四小时需要打发,除了消费,怎生是好?正愁着呢,那自以为受人爱戴的首相居然还拿假日当糖果分发,独立日当晚喜孜孜地宣布:我国体坛健儿在是日结束的东南亚运动会上成绩骄人,是为一喜,周一大家还继续放假去吧! 啊,连续五天无所事事,天气还这么热,打个伞走在街上吧,在赤道烈日的暴政之下,恐怕连尼龙伞都会起火。人们去不得冷飕飕的办公室了,只觉得头顶冒烟,血肉骨头都在融化,岂能不慌?唯有举家大小挤到商场里流连终日,集体享受免费冷气;电影院里不管上映的是什么片子,场场爆满;各餐馆食肆,无论什么时候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人们想到这月中另有一个接通周末的所谓“马来西亚日”,九月下旬还有个回历元旦。这么多空白的日子,就像桌面上一大叠待填的报表,光这么想想就让人坐立不安了。 在这漫长的五日长假里,盲女银霞听到了大辉的声音。他打电话来召的士①;南天洞停车场上车,要到坝罗去。 〔①新马一带“计程车”之用语。〕 “坝罗”是旧街场的旧称,那是一个快要被遗弃的古词了。在锡都这地方,除了一些七老八十,记忆停留在人生某一阶段再无法更新的老人以外,已经很少人使用它了。 “你是要到旧街场吧?”银霞问。 “是的,旧鸡场,新源隆。”那人回答。 想起来了吧?大辉就是这么说话的。他的舌头有点短,广东话怎么说都不灵光,“街”字被他说得跟“鸡”一个音。以前住在近打河畔楼上楼,银霞和大辉的弟弟细辉,背地里经常拿这个取笑作乐。多数是在细辉被他哥哥“兄代父职”用鸡毛扫或藤条教训一番以后,闷着,要哭不哭;银霞喜欢寻到楼梯间逗他。她说不要紧啦不要哭啦,我带你去“旧鸡场”吃咸鱼鸡饭啦。说了两个孩子笑作一团,哇哈哈。 如今听到大辉的声音,银霞像触电似的,背上的寒毛直竖。 那一把男声,虽然被电话筛过了,中间还隔着十年(也可能更长一些)的光阴,然而银霞的听力和记忆力非比寻常。这是大辉没错。是的这腔调,这鼻音,多么熟悉,听真了根本一点儿没变。然而大辉已多年杳无音讯。那年大家听说他堕落到极处,被情妇抛弃,回家来嗑药嗑嗨了,抓住老婆的后颈,一下两下,把她的头面直撞到墙上。孩子被吓哭了,老岳父惊得在门外直打哆嗦。终于,他被撵出家门,此后再无人闻见,谁也联系不上他。数年后弟弟细辉带着嫂子到警局报失踪,那是白纸黑字有纪录在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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