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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康先生,何不一起见见?”

  康有为是因为当年丑诋慈禧太后时,连内务府也一起骂在里面,自觉不好意思跟作为“内务府大臣”的世续相见。不过这话不便明说,就索性托词告辞。

  “贤良寺还有好些人在等我,不便让他们久候,到晚上再细谈吧!”

  到了晚上,竟不见张勋派人来接,康有为不免诧异。第二天上午仍无动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打电话到张勋家,恰是接在万绳栻手里。

  “公雨,”他问,“你们研究了没有?”

  “大手笔,大手笔!”万绳栻一迭连声地说,“正在细看。等有了结果,再跟康先生来领教。”

  既然如此,只好再等。等到晚上不见回音,知道不妙了。

  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刘廷琛对康有为所拟的诏令,大表反对。他说:“康长素讲立宪,讲共和,不为大清与皇室着想,仍旧是革命的口吻。”又说:“要复见康乾盛世,非尊君权不可。”

  自命为“圣人”的康有为,喟然长叹,心知刘廷琛无足与言,但却不甘于“吾谋适不用”,考虑再四,亲自打了个电话到灯草胡同世续家,率直自荐,说要见醇王。

  世续还不知道他跟张勋已有貌合神离之势,只当他还是辫帅的谋主,不敢怠慢,亲自到贤良寺去接他,一起坐马车到了“北府”。

  事先当然是联络好的。醇王又邀了两个人来,预备一起商量。这两个人一个是陈宝琛,与康有为素不相识,因为康有为从“公交车上书”到“百日维新”,搞得满天神佛之时,陈宝琛正在福州“听水轩”韬光养晦;及至为张之洞所荐,复起入京,康有为又正在海外大卖“衣带诏”的膏药。民国以来,康有为初度入京,而陈宝琛从未离京,这天相见,互道倾慕,颇为融洽。

  另一个梁鼎芬,与康有为同乡,也是熟人。梁鼎芬久客张之洞幕府,为迎合府主好奇的性倩,曾经举荐过康有为。在武昌“抱冰堂”上,谈得相当投机;因而张之洞在推行新政上,也是锐不可当。及至戊戌政变,几于不免,急忙作一篇《劝学篇》表明赞成保守,方得在慈禧面前过关,从此不敢再结交康梁。所以梁鼎芬与康有为的踪迹也疏远了。不过此日相见,都是大清的忠臣,在梁鼎芬自是倍感亲切。

  醇王跟康有为也是初见,很客气地称他“长素先生”;康有为不照世俗叫他“王爷”,文绉绉地称之为“殿下”——这个称呼是李鸿章“发明”的,但也仅限于在书信上称老恭王与老醇王,见了面仍称“王爷”。

  “殿下,”他说,“有一言先须声明者,有为的素志是保中国兼保清室。方今世界潮流,君王独裁,早已淘汰,法美共和之制,又不适于中国。有为周游列国,栖栖皇皇,不遑宁处者,唯在探求一长治久安之计,窃以为至善至当,莫如虚君共和。”

  “喔,”醇王问道,“你是说,皇上不当权?”

  “皇上不必当权,才能长受四海供养,如英国、日本皆是。”康有为又说,“国号尤其要改,不改则终必有改朝换代之事。改为中华帝国,永绝纷争,岂不甚妙!”

  “那么。”陈宝琛问,“年号呢?”

  “年号自不妨保留,譬如日本,现在是大正六年。”

  “对外如何?”陈宝琛又问,“称中华帝国元年?这好像不通吧?”

  ***

  康有为在“北府”的慷慨陈词,张勋这面并不知道。不过复辟之事紧锣密鼓,突然加快,康有为亦不知道,更不知道最起劲的是张镇芳。

  当李经羲安排内阁人选时,张镇芳很想先过一过民国财政总长的瘾,而且由此过渡到“帝国”的“度支部大臣”,更觉名正言顺。

  可是,京津的小报,对张镇芳都无好感。因此,李经羲原来由于张镇芳与张勋的关系密切,想答应他的,也就变卦了。却也不便公然拒绝,等张镇芳来讨回音时,拿了一张小报给他看。

  “馨庵,你看,”李经羲苦笑着说,“小报无中生有,说得这么刻薄。”

  张镇芳接过来一看,有篇文章上面用红笔做了记号,题目叫做《凌烟“内”阁》。内文中说,“李九先生”的内阁,多黑籍中人,李九本人就非中午不能起身,因此有人名之为“芙蓉内阁”,实不如唤做“凌烟‘内’阁”。现在听说某“洪宪余孽”亦将入阁,此人长袖善舞,近年经营长芦盐颇为得法,如果入阁,“黑”、“白”相映,更足生色,从此烟氛凌云,“馨”烈无比,定然流“芳”百世了。

  张镇芳看完脸色就难看了,霍地站起身来,将小报一摔,悻悻然说一声:“李九帅,何必如此。”说完,掉头就走。

  “馨庵,馨庵,”李经羲急忙分辩,“你可不能误会——”

  张镇芳根本不理,头也不回地走了。到家脸色铁青,也不开口。他的一班门客知道他碰了钉子,却不敢动问。直到他一连二十四筒鸦片,过足了瘾,才细说其事。

  “以我的资格,莫非就不能入阁?李九用这套把戏对付我,实在可恨。哼!”他冷笑说道,“你们看着好了,十天之内,我如果当不上度支部大臣,把张字倒过来写!”接着,便叫人备汽车上南河沿去看张勋。

  ***

  六月三十日中午,江朝宗借外交部迎宾馆请客。“李内阁总理”首席,“张巡阅使”居次。张勋来是来了,却一脸是因委屈而起的不耐烦。

  江朝宗很懊悔,应该分开来请,不该将贺李经羲就任总理与为张勋接风,合并在一起,以至席次难以安排。看张勋时时有拔脚就走的模样,而李经羲大概烟瘾尚未过足,迟迟不至,心里急得如火烧一样。

  “总理到!”

  听得这一声高唱,江朝宗如释重负。满堂宾客,亦都起身迎接,只有张勋坐在沙发上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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