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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原来曹頫不愿在家谈这件事。因为季姨娘不识大体,也不懂得体谅曹頫的心境;已经烦得恨不能一死以求解脱,而她还絮聒不已,怨这个、骂那个;又说当初劝过曹頫如何如何,早听她的劝,何至于落得这么一个结果?曹頫先只沉下脸来不理她;而犹不知趣,终于惹得七窍生烟的曹頫,将新买的一座唐三彩“昭陵六骏”之一的陶俑,往季姨娘脑袋上砸了过去;她的头打破了,他的二百两银子也化为乌有了。

  “倘或震二爷上衙门了呢?我看——”

  “那就到雪芹那里,”曹頫打断他的话说,“再派人去找通声。”

  “对了!昨儿晚上,就是芹二爷到我那里来谈了,我才去找崔之琳的。芹二爷对这件事很清楚,不如先到他那里,再找震二爷来商量。”

  “也好!你请坐一坐,我去换衣服。”

  换了衣服,曹頫坐德振的车一起去看曹雪芹;他刚起身不久,得报迎了出来,一看德振倦眼惺忪,满险油光,是一宵未睡,脸都未洗的模样,便即说道:“这么早!四叔跟德大哥大概都还没有吃东西。”接着,使吩咐捧茶来的丫头:“你进去说,四老爷来了,还有一位客,赶紧预备早饭。”

  “吃也吃不下。雪芹,”曹頫说道:“你赶紧派人把你震二哥请来。”

  “不用。昨儿晚上我跟他约好的,他来接我,一起去看四叔。大概也快来了。”

  “好!”曹頫说道:“我先看看你母亲去。”

  曹雪芹知道,马夫人虽已起身,此时尚在漱洗,不能见客,便据实而答;接着又说:“四叔跟德大哥,请到里面去坐吧!”

  到得梦陶轩,刚刚坐定,只见秋澄姗姗而至,一眼望见有德振在,不由得在廊下站住了脚。

  “不要紧!”曹雪芹望见了,掀帘说道:“德大哥也是熟人,你就请进来吧!”

  秋澄点点头,进门先给曹頫请安;起身看到站着的德振,便使个眼色,示意曹雪芹引见。

  “内务府的德大哥,是四叔很得力的帮手。”曹雪脸向德振说:“这是家姊秋澄。”

  德振以前虽未见过秋澄,却听说过她的事,当时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秋小姐!”

  “不败当。德大哥请坐。”她大大方方地招呼过了,转脸说道:“太太知道四老爷来了,让我来说:年灾月晦,总是有的,四老爷也不必着急。六亲同运,有甚么为难的地方,大家一块儿来对付。”

  “我不着急,急也无用。回头见了面再谈吧!”

  “是。”秋澄转脸又问曹雪芹:“早饭开在那儿?”

  “就这儿好了。”

  早餐很丰盛,但客人的胃纳不佳,浅尝即止,不过没有离开餐桌,只默默地坐着喝茶,等候曹震。

  等了有好一会工夫,曹震才到,发现曹頫与德振在座,颇感意外;“我本来早要来了,”他说:“工部秦四来看我——”

  “秦四!”德振失声惊呼,“是虞衡司的秦书办吗?”

  “对了!”曹震问说,“你们昨儿晚上在一起?”

  “不!我跟他没有见面,他跟崔之琳在一起。”

  “他正就是为崔之琳的事来看我。说的话杂乱无章,我都不大闹得清楚。”曹震问道:“雪芹跟我说,昨晚上你去看崔之琳了,是怎么个情形,你先说吧!”

  “好。”

  于是德振将到了天喜班以后,跟崔之琳如何打的交道,又细说了一遍;这一来,秦书办“杂乱无章”的话,在曹震便都可解了。

  “原来秦四是特为来跟我表明心迹的,他说他并无意讹诈,他的亲戚何都老爷,也决不能做那种事。现在看起来,完全是崔之琳一个人在捣鬼。”

  “人心可怕!”曹頫不断摇头,“我跟他并无深仇大怨,而且也很敷衍他,他何忍如此待我?”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说道:“你先别谈这些了,咱们得琢磨琢磨,怎么样息事宁人?”

  曹頫便不作声,只看着德振讨主意,德振觉得事情还没有完全了解,想了一下问道:“震二爷,秦四跟你很熟?”

  “嗯,可以说是熟人。”

  “他跟崔之琳也是熟人,他不愿意蹚浑水,为甚么自己不跟人家说,特为来跟你表明心迹?是不是何都老爷要他来跟你说明真相;还是有别的缘故?”

  “他为甚么自己不跟崔之琳说,我不知道;何都老爷似乎还不知道这回事,他之特为来跟我声明,是怕事情一抖出来,闹大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喔,既然这么说,咱们只对付崔之琳一个人好了。”

  “对!”曹頫说道:“崔之琳干这种穷极无聊的事,必是出于无奈;你再去跟他谈一谈,多少送他几文。通声,你觉得怎么样?”

  “是的,不过有个谈法。咱们先听听德大哥的意思。”

  “事情有点儿闹僵了。我要一说破实情,他脸上一定挂不住;那就很难再往下谈了。”

  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也都想不出善策;曹頫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秋澄,便即说道:“秋澄,你都听见了吧?”

  “是。”

  “你一向有见识,你倒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四老爷太抬举我了。”她逊谢不遑,“我那能有甚么好主意?”

  “姑妄言之!”

  “你如果有主意,就说吧!”曹雪芹说:“反正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于是秋澄答道:“那我就胡说了。那位崔都老爷的人品似乎不高,不过人人要脸,树树要皮,说破了,让他脸上挂不住,那个仇恨可就大了。”

  “嗯,嗯!”曹頫深深点头,“‘怨毒之于人甚矣哉’,正就是指这一类人。我也觉得决不宜说破。”

  “是。”秋澄又说:“如今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说破一半;一个是全不说破——”

  “慢点!”曹震打断她的话问:“怎么叫说破一半?”

  “说破一半是,跟崔都老爷说,何书办那里,我们托人跟他去疏通;多承他帮忙,送他多少银子作为谢礼。崔都老爷心里自然有数,这就是说破一半。”

  “撇开姓秦的那一段儿,只谈送崔之琳多少,这倒也是个办法。”德振说道:“我赞成这么做。”

  “德大哥,你先听完舍妹的意见。”曹震转脸问秋澄:“全不说破是只当秦四没有来看过我?”

  “不错。”

  “那就得照他的意思啰!他要多少给多少,是不是?”

  “当然有讨价还价的。不过还价只能动之以情;不能说他的那个折子,不值两万银子。”

  “那是一定之理。秋澄,”曹震问说:“如果你拿主意,你用那个办法?”

  “全不说破。”

  “这,”曹頫面有难色,“就说好话还价,只怕也得一万五千银子。”

  “钱是另外一回事,咱们先得琢磨定了,到底该怎么办?”曹震征询另一个人的意见:“雪芹,你看呢?”

  “我赞成全不说破,而且要快,要干脆。陶朱公救子的故事,可为前车之鉴。”

  这是个甚么故事?曹震与德振不明白,还得曹雪芹略作解释。

  “陶朱公有三个儿子,老大很把家,老二是大而化之的一路人物。有一个老三在京城里犯了命案,陶朱公派老二携带巨款,进京营救;老大说他居长,这样的大事应该由他去办,陶朱公的太太,亦觉得老大谨慎可靠,比老二强。陶朱公跟他太太说:派老二去,或许能救;派老大去,老三的一条命,就算送掉了。后来果不其然——”

  “为甚么?”德振迫不及待地问。

  “因为老二手头松,人家要多少,就给多少;老大算盘精,舍不得花大钱。这种事,只要受贿的人一害怕,马上就翻。崔之琳要防着人家倒打一靶,所以要快、要干脆,让他不觉得钱烫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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