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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卢彦二人,大吃一惊。“爵爷,”卢旺赶紧答说,“我们是蒙爵爷提拔,才有今天。哪里会有非分妄想。”

  “你们误会了!你们以为我是在说你们想取我而代之?不是的!”石亨停了一下又说,“陈桥兵变,后世不说赵匡胤篡位。你们两位能助我成大事,我今天的官位,不就是你们的了吗?”

  卢旺、彦敬都是心头一震,勉强答一声:“是。”

  从这天起,石亨开始认真考虑如何造反。不过他很慎重,反倒是他的外号叫做“狗头军师”的瞎子童先,比他还要热中。私下叫人伪造谶纬,掘出来一个石人,胸前刻着两行篆字:“天下滔滔,惟吾不动。”说这是石亨不败的佳兆,极力劝他起事,必可成功。

  “不忙。”石亨答说,“大同士马甲天下,我在那里多年,待他们很厚,现在有石彪在,可以掌握得住。我来想办法,让石彪挂‘镇朔将军’印,专制大同;然后北守紫荆,东据山东临清,控制南北水陆要津。一旦起事,决高邮之堤以绝饷道,京师不战而困了。”

  原来京师全靠东南漕粮,亦就是全靠运河畅通。运河最紧要的一段在扬州以北、淮安以南的高邮州。河西便是汪洋一片的洪泽湖,永乐年间平江伯陈瑄筑了一道极坚固的高堤,名为高家堰,如果凿开高家堰,洪泽湖水灌入四十里长的运道,南漕无法北运,军粮民食,皆无着落,非大乱不可,这便是“不战而困”京师的绝着。

  可是这需要逐渐部署,石亨的计划是,第一步将卢旺调到高邮州去防守运河,以为将来决堤的埋伏,这一步走到了;但第二步想以石彪代李文专制大同,却弄巧成拙,闯出一场大祸。

  事起于大同的千户杨斌等四十九人联名上奏,请以石彪镇守大同,亦就是以石彪代李文。大同共有十五个卫、三个千户所;一卫管辖千户五或六个不等,总数是五十一人,而居然有四十九人奏保石彪,等于表示大同的兵马尽在石彪掌握之中。

  这是杨斌等人爱戴石彪,自动发起此举,还是出于石彪的指使?皇帝不能无疑。如果是杨斌等人自动发起,也还罢了,倘由石彪指使,那么他的目的是甚么呢?这样一想,觉得非追究真相不可。

  于是锦衣卫受命逮捕杨斌,一审得实,完全是奉命行事,连联名的奏章,亦是石彪所预备。皇帝得报后,派逯杲星夜赶到大同,谒见李文,出示“中旨”拘系石彪下诏狱。李文不敢怠慢,以议事为由,将石彪请了来,一声令下,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当面交付逯杲;又点兵一千,护送逯杲及囚车进京。

  其时石亨已经得到消息,他没有想到皇帝有这样果断的措施,赶紧去找曹吉祥商量。曹吉祥问道:“令侄到底指使了杨斌没有呢?”

  “我不知道。”

  “那就跟你没有关系。”曹吉祥说,“我看不如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

  “你上个奏章,说管教子弟不严,自行请罪。”

  “那不就等于替石彪认罪了吗?”

  “石彪的罪,用不着你来替他认;杨斌已经招供得清清楚楚了。”

  “也罢!就照你的话做。”

  请罪的奏章一上,皇帝传旨召见。“你不必担心。”皇帝说道,“等问了石彪再说。只要与你无关,我不会迁怒到你的。”

  石亨意料中,皇帝会大大地责备他一顿,说他纵容石彪,多行不法;然后在他认错以后,皇帝会有一番训诫。如果是这样,事情就算过去了。但结果大出意外,事情还没有了,“只要与你无关,不会迁怒到你”,换句话说,倘有关涉,就不是甚么“迁怒”,而是天威不测。

  石亨越想越不安,再一次上奏,请将他家子弟的官职,尽皆革除,放他回渭南老家终老。这回没有召见,只在他的原奏中批了两个字:“不许。”

  其时石彪已经解送到京,由锦衣卫审问,找来杨斌对质。口供中又透露了好些线索,抓住头绪,往下追问,问出好多逯杲所未能打听到的逆谋,其中有一款是,杨斌曾奉石彪之命,到苏州去采办龙袍以及非臣庶之家所能用的特大号红木床。

  这一来,石彪当然定了死罪,也抄了家。逯杲进宫面奏,说石彪的一切作为,皆出于石亨的授意,非逮捕石亨严审,不能了解整个逆谋。

  皇帝考虑了好一会,还是狠不下心来,叹口气说:“叫他在家养病,不准出门。”

  石亨虽不准出门,但并不禁止他会见宾客亲友。逯杲派人在他家附近开了一家茶馆,指派专人记录进出石家的各色人等。每天必到,甚至一天数次往来,或者留宿在石家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石亨的侄孙,天顺元年中了进士的石浚;一个是都督杜清。

  不久,茶馆中流行一句口号,叫做“土木掌兵权”。土木何指?有人说土木堡之变,也先大胜;如今也先虽死,瓦剌依然强盛,“土木掌兵权”,可能是孛来入侵、京师沦陷。不过,这样的妖言,没有多少人相信。大家相信,土木合成一个“杜”字,是指杜清。于是逯杲的侦查目标,专门指向杜清,发觉他蓄养了两三百名来历不明的闲汉,以练武为名,经常聚会。同时查出杜清非常注意皇帝的行踪,哪一天驾临南宫,找袁彬叙旧;哪一天巡幸西山,到佛寺拈香,他都一清二楚。

  逯杲研究杜清的动机是,打算乘皇帝出宫时,找机会行刺,造成京师大乱;然后由石亨号召京营兵起事。

  反形已具,不能不料理了。逯杲上了一道奏章,指控“石亨怨望,与其从孙石浚等,造妖言惑众,蓄养无赖,专伺朝廷动静,不轨之迹已着。”同时又进宫面奏。

  “‘土木掌兵权’是指杜清。”逯杲说道,“只有兵部尚书才能专掌兵权,杜清武臣,何能当兵部尚书?除非石亨的逆谋得逞。”

  于是皇帝召见李贤、吕原、彭时,将逯杲的奏章交议。“石亨封公,”他说,“非一般官员可比,你们看怎么办?”

  李贤心里明白,皇帝还是念着石亨的迎驾之功,想再饶他一次,但姑息会酿成大祸,决定力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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