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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卷 郑节使立功神臂弓(2)


  员外观看之间,喜不自胜,便问和尚:“此处峭壁,直恁险峻!”和尚道:“未为险峻,请员外看这路水。”员外低头看时,被和尚推下去!员外吃一惊,却在亭子上睡觉来,道:“作怪!欲道是梦来,口中酒香;道不是梦来,却又不见踪迹。”正疑惑间,只见众员外走来道:“员外,你却怎地不来?独自在这里打磕睡。”张员外道:“贱体有些不自在,有失陪步,得罪!得罪!”也不说梦中之事。众员外游山都了,离不得买些人事,整理行装,厮赶归来。

  单说张员外到家,亲邻都来远接,与员外洗拂。见了妈妈,欢喜不尽。只见:

  四时光景急如梭,一岁光阴如撚指。却早腊月初头,但见北风凛冽,瑞雪纷纷,有一只《鹧鸪天》词为证:

  凛冽严凝雾气昏,空中瑞雪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别,顷刻山河不见痕。
  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直要填平玉帝门!

  员外看见雪却大,便教人开仓库散些钱米与穷汉。

  且说一个人在客店中,被店小二埋怨道:“喏大个汉!没些运智,这早晚兀自不起。今日又是两个月,不还房钱。哥哥你起休!”那人长叹一声:“苦!苦!小二哥莫怪,我也是没计奈何。”店小二道:“今日前巷张员外散贫,你可讨些汤洗了头脸,胡乱讨得些钱来,且做盘缠,我又不指望你的。”那人道:“罪过你!”便去带了那顶搭圾头巾,身上披着破衣服,露着腿,赤着脚,离了客店,迎着风雪走到张员外宅前。事有斗巧,物有故然,却来得迟些,都散了。这个人走至宅前,见门公唱个喏:“闻知宅上散贫。”门公道:“却不早来,都散了。”

  那人听得,叫声:“苦!”匹然倒地。员外在窗中看见,即时教人扶起。倾刻之间,三魂再至,七魄重来。员外仔细看时,吃一惊,这人正是亭子上梦中见的,却恁地模样!便问那汉:“你是那里人?姓甚名谁?见在那里住?”那人叉着手,告员外:“小人是郑州泰宁军大户财主人家孩儿。父母早丧,流落此间,见在宅后王婆店中安歇,姓郑,名信。”

  员外即时讨几件旧衣服与他,讨些饭食请他吃罢,便道:“你会甚手艺?”那人道:“略会些书算。”员外见说,把些钱物与他,还了店中,便收留他。见他会书算,又似梦中见的一般,便教他在宅中做主管。那人却伶俐,在宅中小心向前。员外甚是敬重,便做心腹人。

  又过几时,但见时光如箭,日月如梭,不觉又是二月半间。那众员外便商量来请张员外同去出郊,一则团社,二则赏春。那几个员外,隔夜点了妓弟,一家带着一个寻常间来往说得着行首。知得张员外有孝,怕他不肯带妓女,先请他一个得意的表子在那里。

  张员外不知是计,走到花园中,见了几个行首厮叫了。只见众中走出一个行首来,他是两京诗酒客,烟花杖子头,唤做王倩,却是张员外说得着的顶老。员外见了,却待要走,被王倩一把扯住道:“员外,久别台颜,一向疏失。”员外道:“深荷姐姐厚意,缘先父亡去,持服在身,恐外人见之,深为不孝。”便转身来辞众员外道:“俊卿荷诸兄见爱,偶贱体不快,坐侍不及,先此告辞。”那众员外和王倩再三相留,员外不得已,只得就席,和王行首并坐。

  众员外身边一家一个妓弟,便教整顿酒来。

  正吃得半酣,只见走一个人入来。如何打扮?裹一头蓝青头巾,带一对扑匾金环,着两上领白绫子衫,腰系干红绒线绦,下着多耳麻鞋,手中携着一个篮儿。

  这人走至面前,放下篮儿,叉着手唱三个喏。众员外道:“有何话说?”只见那汉就篮内取出砧刀,借个盘子,把块牛肉来切得几片,安在盘里。便来众员外面前道:“得知众员外在此吃酒,特来送一劝。”道罢,安在面前,唱个喏便去。

  张员外看了,暗暗叫苦道:“我被那厮诈害几遍了!”元来那厮是东京破落户,姓夏,名德,有一个浑名,叫做“扯驴”。先年曾有个妹子,嫁在老张员外身边,为争口闲气,一条绳缢死了。夏德将此人命为由,屡次上门吓诈,在小张员外手里,也诈过一二次。众员外道:“不须忧虑,他只是讨些赏赐,我们自吃酒。”

  道不了,那厮立在面前道:“今日夏德有采,遭际这一会员外。”众人道:“各支二两银子与他。”讨至张员外面前,员外道:“依例支二两。”那厮看着张员外道:“员外依例不得。别的员外二两,你却要二百两!”张员外道:“我比别的加倍,也只四两,如何要二百两?”夏德道:“别的员外没甚事,你却有些瓜葛,莫待我说出来不好看!”张员外被他直诈到二十两。众员外道:“也好了!”

  那厮道:“看众员外面上罢,只求便赐。”张员外道:“没在此间,把批子去我宅中质库内讨。”

  夏扯驴得了批子,唱个喏,便出园门,一径来张员外质库里,揭起青布帘儿走入去,人唱个喏,众人还了礼。未发迹的贵人问道:“赎典还是解钱?”夏扯驴道:“不赎不解,员外有批子在此,教支二十两银。”郑信便问:“员外买你甚么?支许多银?”那厮道:“买我牛肉吃。”郑信道:“员外直吃得许多牛肉?”

  夏扯驴道:“主管莫问,只照批子付与我。”两个说来说去,一声高似一声。这郑信只是不肯付与他,将了二十两银在手道:“夏扯驴,我说与你,银子已在此了。我同到花园中,去见员外,若是当面分付得有话,我便与你。”夏扯驴骂道:“打脊客作儿!员外与我银子,干你甚事,却要你作难?便与你去员外,这批子须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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