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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李方吾,这草在你屁股后头,是你撂上来的吧?”他面带笑容,和颜悦色地说,“你过来,你过来。过来嘛!又没谁要吃你。”

  李大夫连跌带爬地膛到田埂旁边,丧魂失魄地站在他面前。

  “你看看!你给我数数,这把草里有多少稻苗。”陡然,他脸色一变,大吼起来,“说!你说!你是啥用意?搞破坏?哈哈哈……”他龇出牙狞笑着,“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一手。咬人的狗不叫唤,暗地里来啊!无产阶级专政咋的你了?你就这么仇恨。上来!上来!你给我上田埂上来!……”

  全水稻田里一百多对眼睛全盯在李大夫身上。李大夫已经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分辨能力,低着头、垂着肩,呆呆地站在田埂上。刘俊叫来两个男战士,把撂在田埂上的杂草捆成两大捆,一边一捆挂在李大夫脖子上,又用一根草绳套着他的头,绳子的一端牵在一名男战士手里。

  “带去游街!叫他示众!不打你就不倒!牛头不烂,多费点柴炭!我姓刘的就不信制不服你们这些资产阶级……”

  灰黑的泥浆涂满李大夫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又滴滴答答地流遍他全身。他像一头疲惫的牲口,被人牵着,拖着,顺着田埂农渠蹒跚着,跨田口的时候,他又摔了一跤,滚得成了一个泥团,稻田里是一片起哄笑骂的喊声:

  “哈哈,大主任围起了狐皮领子……”

  “这家伙,过去一双皮鞋就值六十块钱,这下也叫他尝尝赤脚医生的味道……”

  “喂,金光明(这大概是牵他的男战士),你这头驴可是他妈的喝过墨水的呀……”

  我偷眼看看坐在树阴下的她,她却早已背过了身去。

  晚上,李大夫吃不下饭,躺在炕上老泪纵横:“怎么办?老秦,不幸而言中呀!……以后,肯定会像你说的那样,他们不放过我,要整死我呀……”

  老秦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两人到我小铺上坐下。

  “你看怎么办?”老秦问我。

  “现在能怎么办呢?我只觉得这……这的确比拳打脚踢还可怕!”

  “天真!”老秦不满地斜了我一眼,“这就是拳打脚踢的前奏,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哩,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我脑子里乱得很,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

  “我记得你说过宋证和北京方面的关系。”老秦说,“我们要想办法和宋征的爱人取得联系,把宋征死亡的原因和我们这个所谓学习班的真实情况告诉她,跟她说,我们可以证明宋征死于严刑拷打,可是要保证我们证人的安全。由她向北京申诉,让宋征的老首长插手。他的爱人你是认识的。你要知道,他们怕的是你、我,还有李大夫三个知识分子。整完了李大夫,接着就是你和我。杀人灭口,是这些人惯用的手法。”

  我知道,宋征在江西时和长征中给当时还没有打倒的一位部队高级领导人当过警卫员,宋征的名字就是这位高级领导人取的,在文化大革命以前,他们还经常书信来往。宋征和他爱人王玉芳是一九四九年进城后结的婚,她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妇女干部,文化大革命前是市妇联的一名负责人,听说现在只不过受了点株连,问题还不大。她不只是宋征的贤内助,而且是左右手,过去宋征看文件、批条子还靠她。

  “嗯,这倒是个办法。”我说,“可是这样做合适吗?你知道我们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在无产阶级专政下……”

  “嗨!”老秦皱起眉头,“你呀,书生气十足!现在有两个司令部,你知道刘俊这些人是哪个司令部的人?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在斗争中求生存。小石,现在你、我、他的生命能不能保全,就在此一举了。”

  “可是……”我犹豫地说,“怎么能跟王玉芳取得联系呢?现在连封信都发不出去。”

  老秦两道炯炯的目光盯着我:“这就看你的了。”

  “我?我哪有办法?我看小顺子……”

  “不行!”老秦向炕上瞥了一眼,“他那些‘哥儿们’属于毛主席说的‘游民无产者’,‘有时虽能勇敢奋斗,但有破坏性’,办不成事,倒会到处乱说。你别瞒我。我看出那个姓乔的姑娘对你有好感。你要利用她给你寄信。”

  “我,我……”我一下子脸通红,但又知道我们这些“犯人”每天形影不离,无法否认这点,“可是……她能冒险给我发信吗?”

  “那——就看你怎样做她的工作了。”

  我被他两道炯炯的目光盯得低下头。他见我沉吟不语,又说:

  “小石,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不能再书生气十足了。你、我,过去都是吃了书生气十足的亏呀!我现在才知道:活在咱们国家,就离不开政治,你不招它,它要找你,想躲也躲不过去。你老兄在五七年发了昏,歌颂什么人道主义,后来不就上了‘阳谋’的当吗?现在你关在牢里,搞得家破人亡,还想洁身自好,摆出中世纪的骑士风度,不叫女士们去担风险,或是想跟人正正经经地谈恋爱,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你能办得到吗?老实说,姓乔的是个傻姑娘,可你是栽过跟斗的人了,应该懂得功利主义了。你现在就得笼络她、利用她,让她做我们的‘堡垒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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