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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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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一章,在小说技巧中叫做倒叙,或是倒插笔。下面,我们再接着第七章记录下去。

  第二天,汉斯脱下西装,穿上厂里为他准备的工作服开始工作。WC机器已经由大卡车、起吊车运到矿场,头两天是拆箱搬运,大学生冯良才的翻译还能应付。到了安装阶段,冯良才当翻译就越来越感到吃力,而汉斯的火气也暴露出来了。也不知汉斯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当翻译的不是赵信书,他心里不痛快,抑或是他想早点干完赶快逛江南去,总之,只要冯良才稍不如他意,他就会火冒三丈。两个人经常闹点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小矛盾。

  一次,汉斯带两个工人仰卧在机器下面,叫站在旁边的冯良才拿个“Kugel”来。“Kugel”一词冯良才学过,是“子弹”的意思。他也奇怪钻在机器下面的汉斯这时候要颗子弹干什么,但又怕问多了汉斯发火,就叫一个小工人去找子弹。这个小工人是学徒,刚刚进厂,什么也不懂,心想:“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吧。”工地上当然没有子弹,小工人就跑到民兵指挥部去。管武器弹药的人还要叫他去领导那里批张条子来。跑来跑去,等小工人拿着一颗步枪子弹跑回工地,汉斯早从机器下面爬出来了,一面用棉纱擦手,一面向冯良才大发脾气。“Kugel!Kugel!”汉斯指着机器旁边一堆钢球,朝冯良才瞪着眼睛大喊。下面还叽哩咕噜了许多话,四周的工人也听不懂,反正觉着不是在表扬他。

  当着许多工人,冯良才决心维护自己的尊严,红着脸跟汉斯顶起嘴来。两人指手划脚地叽哩咕噜了半天,汉斯才告诉他,“Kugel”一词在德文里不但指子弹,也指金属制的球和轴承上的滚球。“你不行!”汉斯直摆手,“你不能当翻译!你比赵先生差远了。请你去跟你的领导人说,再把赵信书先生调回来。你们中国的企业不都是国营的吗?人员调动要比我们西方容易得多。去!请你去向政府官员说,就说这是我的要求。那位吴先生不是说过,我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吗?”

  吃完中饭,冯良才就气乎呼地跑到郑副厂长的家里。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从小娇惯到大,“文化大革命”中家庭也没有被冲击过,哪受过这种委屈?而且,毕业后,看着别的同学有的留校,有的分配到京津沪穗等大城市,偏偏把他这个学德文的分配到西北来,他本来就一肚子气,不愿在这里呆哩。“郑副厂长,”冯良才板着面孔说,“那个汉斯向你们提出要求,要把姓赵的工程师调回来给他当翻译。”

  “怎么?”郑副厂长给他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向旁边的沙发上一指,“你先坐下。你翻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慢慢说。”“困难嘛——”冯良才脑子转了转:他还不能承认有什么困难。在学院里,他考试的成绩都不差,现在,一般的口语翻译也很流利,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于是他这样说:

  “困难倒是没有什么困难。只是,你知道,说外语的人应该和翻译合作、配合。要是两人合作、配合得不好,多好的翻译也不行!我看那个汉斯和那个姓赵的工程师一定能配合;大概赵工程师也摸到了汉斯说话的方式,有了经验。把赵工程师调回来给他当翻译,对工作也有利些。”

  郑副厂长是个有经验的领导干部。他肚子里早就一清二楚。但冯良才自己不愿承认有困难,他也不便把问题捅破。

  “那你就好好争取和汉斯合作、配合嘛。人家是外宾,是我们请来的,小冯,你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哟!外国人不像我们中国人,在工作上,人家是不讲什么交情的。有时候,你也会受点委屈。那没什么!年轻人嘛,磨练磨练对你也有好处。”“我倒不怕受委屈,其实汉斯对我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他虽然气得要命,还是要掩盖他和汉斯的磨擦。领导如果知道汉斯对他不满,准认为是他的过错。“我只是觉得,要把赵工程师调回来给他当翻译,他们两人投脾气,工作会进展得顺利些。再说,这也是汉斯本人提出的要求。”停了停,他又问,“赵工程师调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调他有什么困难?”

  郑副厂长喝了口茶,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用感慨的语气说:“唉!调他有什么困难,什么困难也没有。哼哼!赵工哪儿也没去,就在我们厂里,可是现在领导上还不能让他和汉斯接触。”“啊!”冯良才一怔,诧异地问,“那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也莫名其妙。”郑副厂长侧过身子,面向着他。“小冯,‘为什么’你也别问了。总之,我们是相信你的。”郑副厂长把重音放在“你”字上。“将来你就知道,要想得到别人的信任是最困难的。你还是继续去当翻译吧,有什么困难,努力克服。你别小看在我们这儿当十来天翻译。送走汉斯,你完了事,我们就以局的名义给你们社科院写个鉴定和感谢信。这个,对你将来的提级、评定职称,用处可大哩。你好好干,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冯良才不明白不让姓赵的工程师和汉斯接触的个中奥妙,但根据经验,他想这个中国人和那个外国人之间一定有什么勾当。要不,为什么汉斯非要姓赵的跟着他不可呢?同时懂得了在这里当临时的翻译对他的前途还是有好处的,只得按捺着性子,继续跟在汉斯后面。

  一下午相安无事。第二天,在安装工作中,碰到了一个技术名词,冯良才又错译成别样的东西,工人给汉斯搬了来,汉斯看见,再次大发脾气。

  “冯先生,你是不能搞技术翻译的!”汉斯不客气地手指着冯良才。“技术翻译和一般翻译是不同的。我请你去提的要求你提了吗?为什么还不把赵先生调来?”

  冯良才不是个甘居人下之辈,又容易冲动,面对着汉斯,不卑不亢地说:“我已经把你的要求转告了厂领导,但是他们没有答应。汉斯先生,据我所知,赵先生并没有调走,还在这个厂里。”意思是,你就凑合点吧,人家不让那个姓赵的跟你接触;你们俩搞的什么名堂,你应该自己肚子里有数!

  “哦?”汉斯疑惑地瞪起蓝色的眼珠。“他还在这个厂里?他没有调走?那为什么不派他来跟我一起工作?走!请你带我去见你们厂的负责人,我当面去提出要求。”

  冯良才没有料到汉斯有这一手。看着汉斯毫不心虚、理直气壮的神情,他不得不去了。但他不能带汉斯去找郑副厂长,因为赵信书没调走的秘密是这个厂长透露给他的,闹不好,会把他装进口袋里。于是他带汉斯去找李任重。

  在厂长办公室,李任重客气地接待了他们。坐下之后,汉斯说了两句话,冯良才这样翻译道:

  “李厂长,我听别人说,赵信书并没有调走,我希望你们能让他来跟我一起工作。”汉斯原话是“听这位先生说”,冯良才翻译成“听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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