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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圆圆咧了咧嘴。那意思是说,不告诉她,她也能猜着。她不吃了,挨个吮着右手上五个油腻腻的手指头。

  “爸,要是我爱上什么人,您能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应该爱的人呢? ”

  真是猝不及防。那天晚上他完全没有谈重大问题的思想准备。

  郑子云常常不能回答圆圆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这一代人显然聪明,然而也自有他们的缺憾。做人也好,办事也好,有时显得形式大于内容。

  郑子云愿意相信圆圆,因为她不是那种生活态度不严肃的孩子,思想上成熟的也比较早,虽然她在外表上总给人一种“没有真格的”劲头。但是郑子云不愿意把话说得那么满,何况这是关系圆圆一生幸福的大问题。万一她是感情用事呢? 爱情这种事情,谁能保证它永远都是冷静而合乎规范的呢? “圆圆,这有点像猜谜语。你知道,我是不能凭想象下结论的。

  也许你觉得爸爸太没味儿。造就我们的时代和造就你们的时代不同。原来是地下工作,后来又是经济部门……因此太少幻想,太多现实。你总得让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然我怎么能随便说,这个行或是那个不行呢? 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人了? “

  圆圆朝他莞尔一笑:“现在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

  “到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简直像在恳求。郑子云对这宝贝女儿毫无办法。

  “当然。”说着,她起身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下,带着一嘴卤鸭脚的味儿。“爸爸,你真好。你是我最知心的人。”

  郑子云用手抹了一下脑门儿,手上是褐色的汁液和腻腻的鸭油。

  当然个屁,这小阴谋家。

  除了这几张照片,郑子云一无所知。

  又是猝不及防。

  郑子云再次拿起那几张照片端详着。

  如果没有进过局子,那男孩子显然很可爱。叶知秋为什么要收养这么一个人呢? 而圆圆又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呢? 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人们这样对待他? 难道叶知秋和圆圆都犯了糊涂,竟不如夏竹筠清醒吗? 这让郑子云觉得不能理解。

  郑子云从来没看见圆圆像照片上这样笑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也没有这样笑过,即使在他年轻的时候。也许因为那是出生人死的时代,他没有时间这样去笑。

  这种笑,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不知等在什么地方的人。

  既不属于生她的妈,也不属于养她的爸。对了,他们生了她。

  养了她,却让这个小毛头给抢走了。不费吹灰之力。

  夏竹筠厉声地对他说:“你得让她说说清楚。”好像要嫁莫征的是坐在她面前的郑子云。

  说说清楚? 谈何容易。

  郑子云喟然。什么事情有那么简单? 最近上头有人说话了.他和田守诚各打五十大板。

  暂时是说不清楚的。圆圆的事情恐怕也是这样,郑子云信心不大。

  “不要激动嘛,慢慢和她谈。搞僵了不好,这种事很容易搞僵。”

  “你什么事都迁就她,溺爱她,所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夏竹筠一转脸,才发现窗帘忘记拉上了,她真给气昏了头。她起身去拉窗帘,偏偏那滑轮给绳子上的小结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她恨不得把那块窗帘扯下来,撕得粉碎才好。

  郑子云走过去帮她。夏竹筠一把推开他的手,执拗地用力扯着那块窗帘布。“哗”的一声,撕了一个大口子,她还是不肯停手,直到把那块窗帘扯下来,跺在脚底下为止。

  歇斯底里。

  贾宝玉说过,女人一旦从少女变成妇人,那就可怕了。

  郑子云一声不响,瘪着嘴巴坐在沙发上,这种生活让他厌恶。

  人们常在漫不经心中,轻易地把自己,把周围的一切毁坏了。他看着墙角下那块没有原由就被撕破了的窗帘,活像吹爆了的气球,刚才挂在窗上的时候仿佛还看得过去,现在看来却是褪了颜色、落满尘土,不成样子的一堆破布。

  风驰电掣。莫征把摩托开得飞快。圆圆缩下脑袋,闭上眼睛,把脸颊紧紧地靠在莫征宽阔的后背上。

  她疲倦了。幸福地疲倦了。忘记了这是往哪儿去。管它往哪儿去呢? 只要和莫征在一起。天涯海角。她又轻轻地笑,然后把围着莫征的右手松开,伸到莫征的嘴边。

  莫征侧过脸颊,用嘴唇轻轻地挨着它。这就是圆圆的小手,却像男孩子一样的粗糙。它把圆圆带给他。这淘气的,惹得他揪心揪肺地思念的人。因为她,前面一排排的街灯才会变做宝石.摩托才会变做载他渡向彼岸的船。

  莫征相信自己会渡过去。一定要渡过。为了靠在他背上这个将自己鲜花般的一生,毫不吝惜地交付给他的人。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他也意识到圆圆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女性的爱情。她已将他洗涤干净。

  人可以一瞬之间飞跃几十年。莫征好像重又回到一生的起点,仿佛重又回到童年,变成那个穿着浅蓝色法兰绒衣服,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孩。

  他将要重新起飞,载着这靠在他背上的可爱的小人儿。

  圆圆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用围着他的右手,拍拍他的胸,然后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楚,风把她的话从她的嘴边吹走了。莫征妒忌那风。但他知道,那定是一句甜蜜的话。

  “你说什么? ”他侧过头来问。

  圆圆揪住他的耳朵,把他的头更近地拉向自己,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说:“我要在这背上靠一辈子。”

  莫征的耳朵感到她嘴唇里呼出来的热气,这温热一直从他的耳朵流到他的心里。

  他笑了。

  谢谢,谢谢你,善良的、慷慨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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