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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地狱食肉魔之 救赎

  只有勒格红卫在舍利子显现的时候没有跪下来磕头,他内心庄严而又茫然。冥冥之中,丹增活佛的舍利子牵扯着他的脚步。他木然上前,把手伸向黑亮黑亮的舍利子,仿佛那是丹增活佛留给他的誓言,他用双手去迎接。

  他感觉舍利子粘连在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上,他抓起物件,烫得他一阵吸溜,又扔进了灰堆。灰粉扬起来,扑向他的眼睛。他眨眨眼,再次抓起了那物件。这次他没有松手,他看清楚和舍利子粘连在一起的沉甸甸的物件了,那是一把剑。

  他盯着剑,两眼茫然。

  这才是宝剑,这才是格萨尔宝剑。一把烙印着“藏巴拉索罗”古藏文字样的真正的格萨尔宝剑。真正的格萨尔宝剑原来稳稳当当揣在丹增活佛的怀抱里。

  真正的格萨尔宝剑没有金银的镶嵌,没有珠宝的装饰,甚至连剑鞘都不需要。它古朴天然,仿佛不是人工的锻造,而是自然生成的天物。草原牧民世世代代的敬畏和祝愿附着在没有锈色的宝光里,给了它金银宝石无法媲美的明亮,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遥远幽深的传说渗透在钢铁中,给了它不可比拟的神圣。

  勒格红卫双手捧着格萨尔宝剑,木然站立。

  所有骑手所有的目光在瞬间的木然之后,都豁然闪亮,行刑台下一片惊呼,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扑向了勒格红卫。与此同时,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和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也都扑上前。木然的勒格红卫被那惊呼声唤醒,本能地跳开,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他跳下行刑台,直奔自己抢夺来的灰骒马,一跃而上。

  巴俄秋珠知道自己追不上,站在行刑台上大声说:“勒格,你的话还算数吗?只要我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你就会把藏巴拉索罗交给我们。”

  勒格红卫不说话,只把自己从大经堂偷来的华丽的宝剑扔了过去。

  巴俄秋珠没有接,看着它掉在了行刑台上。他说:“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藏巴拉索罗。”

  勒格红卫目光阴郁地望着对方,晃了晃手中的格萨尔宝剑没说什么。此刻他的心中一片怆然。丹增活佛死了,复仇的目的达到了,但更大的空幻和绝望却依然厚重地笼罩着他。他的藏獒、他的狼、他的明妃、他的大鹏血神却不能活过来。他没有丝毫的欣悦,只有无尽的悲哀、河流一样源远流长的悲哀。他手握格萨尔宝剑,悲哀且孤独地伫立着,茫然无措。

  突然一声吼叫,没有来得及跳上行刑台的班玛多吉从后面靠近他之后,纵身跃下马背,扑倒了他。

  勒格红卫“啊唷”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结结实实把脸杵到了地上,脸烂了,流血了。那一瞬间,他没觉得疼,他想起丹增活佛曾经的谶言:“不再吉祥的权力和欲望让格萨尔宝剑浸透了锋利的大黑毒咒,谁拿了谁就会倒霉。”

  紧跟着,所有的骑手——上阿妈骑手、西结古骑手、东结古骑手、多猕骑手纷纷下马扑过去,扑向了即使栽倒在地也还是紧紧抱着格萨尔宝剑的勒格红卫。

  格萨尔宝剑被人抢走了,又被人抢走了。抢来抢去的战斗是激烈的,人们纠缠在一起,推着,搡着,打着,踢着,甚至有代替藏獒用牙齿咬的,不分彼此,交叉错落。上阿妈骑手的枪失去了作用,各方骑手的机会一下子均等了。所有的藏獒——西结古领地狗、上阿妈领地狗、东结古领地狗、多猕藏獒,都退却到一边,冷静地观望着。好像打斗不是藏獒们的天性,而是人的天性,好像不是人豢养驱使了藏獒,而是藏獒豢养驱使了人。

  突然有人“嗷嗷嗷”地喊叫着,从人堆里滚出来,跳上马就跑。那是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

  班玛多吉怀抱失掉了舍利子的格萨尔宝剑。他的右臂被人咬伤了,冒着鲜血,一路都是飘洒的红雨。

  巴俄秋珠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望着班玛多吉的背影。一股怒火烧得他浑身发烫。跳上马背,一边追击一边装弹药。所有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也都跟着他追起来。

  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意识到真正的格萨尔宝剑——藏巴拉索罗的最后归属并没有确定,就纷纷上马,紧追不舍。

  勒格红卫抚摸着脸上摔烂的伤痕,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格萨尔宝剑夺回来了,夺回来也没有用处。他手握着丹增活佛的舍利子,幻灭的心事便骤然放大,一股巨大的悲伤横穿了他的肉体。他望了望身后烧没了丹增活佛的干干净净的一片白灰,望了望行刑台前死去的獒王冈日森格,望了望被自己一路绑架的大黑獒果日,望了望一直仇恨着他却忍让着不过来撕咬他的美旺雄怒,望了望那些依然活着的西结古藏獒,“呜呜呜”地哭起来。勒格红卫站在风中,想着自己的身世、自己的仇恨,想着死去的藏獒和狼、明妃和“大鹏血神”以及这些年几乎是自己影子的地狱食肉魔,哭得更凶了。

  半个小时后,跑在最前面的班玛多吉就被巴俄秋珠带着上阿妈骑手堵了回来。班玛多吉看到行刑台前还有西结古骑手和西结古领地狗,寻求保护似的朝他们跑去。但他没想到,这个举动无疑又把危险引向了西结古领地狗。

  巴俄秋珠带着骑手追到了跟前,停下来喊道:“班玛多吉你听着,真正的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只能由我们敬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快把藏巴拉索罗交出来,不交出来,我们就打死西结古的所有藏獒。”

  班玛多吉说:“没见过世面的巴俄秋珠,我知道你是想表忠心,想用格萨尔宝剑换回自己的老婆梅朵拉姆,可你一个比牛羊聪明不了多少的老(意为愚钝)牧民,知道去北京的路怎么走吗?知道北京城的城门在天上还是在地下吗?”

  巴俄秋珠一下子呆住了,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但一提起来却又万分现实的问题,他愤愤然地寻思:是啊,把格萨尔宝剑进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的路在哪里?在上阿妈草原他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公社副书记,一离开家乡,就只是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牧民,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楚,怎么可能走到西宁,走到远在天边的北京?

  巴俄秋珠嘴一张,声音突然沙哑了,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格萨尔宝剑会保佑我,藏巴拉索罗会保佑我,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会保佑我!”然后驰马跑出去,又跑回来,依然是声嘶力竭地喊叫:“举世无双的格萨尔宝剑,神圣无比的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上阿妈草原。班玛多吉,你不交出来,我们就打死西结古的所有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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