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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多吉来吧大惑不解地瞩望了片刻,转身就跑。它心情激动,沮丧顿消,又可以活着了,而且是甩掉耻辱、带着希望活着。活着就要跑,继续跑下去,朝着故乡的草原和危难,朝着主人和妻子以及寄宿学校,跑下去,跑下去。

  没有人知道狼为什么会放过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也不知道,父亲更不知道。大自然的心思不是父亲能够知晓的。父亲只能猜测,一只外来的伟岸凶悍到前所未见的藏獒,一只原本应该英勇无畏所向无敌的藏獒,在穿越雨夜和穿越峡谷的奔跑中忍辱负重,孤独前行。会给警惕的狼什么样的感受?什么样的狐疑和什么样的震撼?它们在多吉来吧的悲凉的叫声中听出了什么样的情怀?又体会到了什么样的感动?

  总之,狼不声不响地撤了,它们目送多吉来吧孤独前行,神色肃穆。

  但是,多猕草原的领地狗群又追上来了。对多吉来吧这只外来的藏獒来说,后者是更危险的对手。它现在不仅没有逃离追踪的可能,就连表现狼狈、让人嗤笑的机会也没有了。风从前面吹来,雨丝斜射着,多吉来吧闻不到多猕领地狗的味道,而多猕领地狗却能轻松捕捉到它的气息,加上雨雾朦胧,水蔽天空,几乎在多吉来吧不知不觉的时候,多猕领地狗已经来到了身后。

  听到了雨水中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多吉来吧才回过头去,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伤痛和疲累竟然让自己迟钝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在二十步之外了,黑压压一片敌手,黑压压一片死神的象征。这可不是狼群,是保卫领地、仇视一切侵犯者的同类。动物界和人类是一样的,同类对同类的嫉恨往往远甚于异类之间的嫉恨。多吉来吧吼起来,这是禀性的显露:那就死吧,那就死吧。但一想到死,它就不想死了,它千里跋涉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死。它又改变了吼声,似乎在告诉对方:它不是侵犯,它来到多猕草原仅仅是路过,就要离开了,就要离开了。

  多猕领地狗继续逼近。多吉来吧停下来,冲着包围了自己的同类吼了几声,就把利牙收起来,闭上了嘴,一副任凭宰割的样子。一只铁包金的猛獒首先扑了过来,想用肩膀顶倒它,然后再用牙刀仔细切割,一顶不要紧,只听“咚”的一声响,它立刻被反弹回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多猕领地狗们吃了一惊:一只老藏獒的身体居然如此硬朗,几乎不是骨肉是岩石。铁包金的猛獒爬起来又要扑,发现已经有同伴冲了过去。

  这是一只棕红色的公獒,性格就像它的毛色一样,燃烧着不服、不羁、不驯的光焰,它觉得既然同伴是被撞倒的,它的进攻也应该是撞击而不是撕咬。一来它想试试对方到底坚硬到什么程度,二来它觉得一旦自己撞倒了对方,那就证明自己比同伴厉害,这样的证明似乎比打败对手更重要。它也是用肩膀顶向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用自己的肩膀迎接着它,只觉得骨头一阵闷疼,身子不由得摇晃了一下。好在倒下去的是对方。棕红色的公獒惊叫一声,踢踏着雨水爬起来,瞪着多吉来吧扑了一下,突然又停住,“刚刚刚”地叫了几声,转身就走。它不是害怕,而是羞愧,撞击之下,也是一个狗坐蹾,它比同伴强到哪里去了?

  多猕领地狗们“汪汪汪”地叫起来,翻译成人类的话,那就是:咦?咦?怎么这么厉害?它们定睛看着多吉来吧:漆黑如墨的脊背和屁股、火红如燃的前胸和四腿,老迈的伟岸里透出一种惊天动地的狮虎之威,浑身的伤疤就像勋章一样披挂着,说明它到老都葆有一种不甘雌伏的雄杰本色。它们激动起来,因为它们终于碰到了一个可以纵情挑战、可以检验自己能力的强硬对手。

  又有藏獒扑了过来,还是撞,不是咬。多吉来吧岔开粗壮的四肢,把爪子夯进湿硬的泥土,像一个健美比赛的选手那样,忽一下鼓硬了浑身的肌肉。倒地了,还是对方倒地了。多猕领地狗们前赴后继,接二连三地撞向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的骨头“砰砰砰”地响着,始终证明着无与伦比的坚固,但却是令它自己担忧的散架、碎裂前的坚固。多吉来吧一看就知道,这一只只撞过来的藏獒,都是骁勇善战的草原之王,都有舍生忘死的非凡经历,只要它们坚持不懈地撞下去,总有一刻,它会扑通一下趴倒在地,一旦趴倒,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经过了十八只壮猛藏獒的十八次撞击,多吉来吧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多猕领地狗们突然停止了撞击。多吉来吧狐疑地看着它们,等待它们新的撞击,却突然有了疑问:怎么没发现它们的獒王?难道这群领地狗中根本就没有獒王,才这样温文尔雅地用肩膀撞来撞去?

  多吉来吧慢腾腾地把深陷在泥土里的四腿拔了出来,假装无所畏惧地朝前走去。

  多猕领地狗们望着它,犹犹豫豫地跟了过来。多吉来吧的判断是不错的,它们的确是没有獒王的一群,獒王和另外一些最最强悍的藏獒被多猕骑手带走了,带到西结古草原争抢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去了。它们没有了獒王就想产生新的獒王,它们之间的比试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但结果表明,智慧和能力都是半斤八两,永远不可能有一只藏獒超拔而出,只好延宕下去,也无所适从下去。现在它们想:这只外来的藏獒是了不起的天生王者,能不能留下来做我们的獒王呢?如果不能,再实施杀伐——轮番扑上去打败咬死这个凶极霸极的入侵者。几乎所有的成年藏獒都这么想,又都拿不定主意,最重要的原因是,它们不知道原来的獒王是不是还活着,能不能再回来?趁着它们犹豫的机会,多吉来吧加快了速度,天黑了,天亮了,连接着多猕草原和西结古草原的狼道峡口突然来临了。

  雨还在下,水从峡口流过来,淌成了河。不得超越的草原界线就在河的这边拦住了多猕领地狗。多吉来吧蹚过河去,停下来,回头注视着它们,声音柔和地叫了几声,好像是感谢它们的送行。直到这时,多猕领地狗们才意识到,留下这只了不起的天生王者做獒王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扑过去咬死它的机会也已经失去了,它们只能看着它离去。

  尽管新增的撞伤让多吉来吧痛苦万分,疲惫不堪的跋涉让它很想即刻躺倒在泥洼里酣然大睡,但是它没有停下来喘息片刻。它沿着狼道峡,一步一步靠近着西结古草原。

  狼道峡时窄时宽,两岸的山势忽高忽低,从山上流下来的雨水汇聚到一起,在峡谷里奔腾着,弯曲而浩大。很多地方都被大水淹没了,它不得不选择山洪稍微缓慢的地方逆水游过去。它知道这样是危险的,一旦让山洪顺着峡谷冲下去,不被淹死,也会被礁石撞死。但它不能停下来,等雨住水枯了再走。前面就是西结古草原,那是主人汉扎西的草原,是妻子大黑獒果日的草原,也是它的草原。这是最后一段路,它已经等不及了,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过去,飞过去。

  它往前走着,奋不顾身。它差点被陡壁上坍塌下来的土石埋住,又险些被横斜而来的瀑布打翻在水里,冲下激流,葬身险滩。忽然,路被大水冲断了,中间是跌落的激流,两边是陡立的土壁,攀援和跳跃都是不可能的,它只能用前爪在陡壁上硬生生挖出一条垂直的通道。

  更危险的一次是它又遭遇了群狼。它们站在峡谷一边的山坡上望着它,“呜啊呜啊”地嗥叫着。狼道峡是前往西结古草原的必经之地,也是恶狼出没的地方。狼群就像绿林好汉,啸聚在这里半路剪径,咬死牲畜咬死人乃至咬死藏獒的事情经常发生。但是今天,四十多匹狼的狼群没有任何行动,它们只是默默注视这个与山洪和死亡抗争的家伙。它们忘了它是藏獒?忘了它是自己的天敌?它不屈不挠的身影会唤起它们心中的同情和尊敬?

  终于,多吉来吧走出了狼道峡,草原出现了。

  多吉来吧听到身后的狼群发出一阵叫声,听得它疑惑:怎么像是欢呼?

  多吉来吧扭头回望,心中说了声:“谢谢。”

  现在,多吉来吧面对着草原。

  这就是它的草原,它的故乡西结古草原,就是主人汉扎西的草原,妻子大黑獒果日的草原。多吉来吧看到了雨后的彩虹,看到了蓝色晴日中的金色太阳。太阳照耀着雪山,把无量无边的冰白之光散射到了视域之内所有的地方。一切都是熟悉的,远景和近景、天空和地面、气息和阵风,都以原来的模样,亲切无比地欢迎着它。它哭起来,多吉来吧哭起来。它浑身乏力,四肢酸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体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多吉来吧哭起来它舔着泪雨浸湿的土地,它像羊和牛一样啃咬牧草,咀嚼着牧草,让满嘴馨香而苦涩的绿色汁液顺着嘴角流淌而出。

  多吉来吧静静地躺着,尽情地感受故乡草原的气息,身下的土地温湿舒坦,给它的身体注入生命的活力。它安详坦然地趴着,像是睡着了。突然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碉房山的方向走去,那儿有主人汉扎西的寄宿学校,有妻子大黑獒果日的领地狗群。走着走着它便逼迫自己跑起来,它渴望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主人和妻子面前。

  跑不多远它就停下了,诧异地四下里看着:不错,就是记忆中的故乡,就是它熟悉的一切,但是风中的气息怎么和刚才不一样了呢?远远近近有那么多陌生的味道搅混在一起:外来的藏獒、外来的狼群、外来的人,怎么都是外来的?而且都混合有亢奋的人臊。它立刻躁动起来,那种曾经主宰了它的愤懑、焦虑、悲伤的情绪像坍塌的大山一样砸伤了它。它朝空气吼起来,吼了几声,就听到一阵奔跑的声音如浪而来,随着忽强忽弱的风一阵高一阵低。

  ——是狼,是狼群的奔跑,而且是外来的狼群。

  多吉来吧瞪起眼睛,停止吼叫,原地转了一圈,四肢绷得铁硬,静静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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