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2 | 上页 下页
八一


  ▼第十六章 坚忍与勇猛——飞翔的领地狗群

  61

  抱着戴罪立功的目的,心急意切地要去追寻救援队伍和营救牧民的大力王徒钦甲保,被獒王冈日森格用严厉的吼声叫住了,仿佛是说: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你乱跑什么。徒钦甲保停下来,迷惑地望着獒王,沙哑地叫了一声,好像是说:让我去吧,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做错了事儿,就得拿出勇敢无私的行动让大家原谅我。

  獒王冈日森格没有理睬徒钦甲保,看到从帐房里走出一个老人来,便跑了过去。老人是索朗旺堆家的一个仆人,留下来看护神鸟投下来的救灾物资,一见到领地狗群就高声埋怨起来:“啊,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冈日森格,终于又见到你了,你到哪里去了?快啊,快去营救牧民,活佛和头人都已经出发了。”

  獒王冈日森格听懂了他的话,抬眼望着远方,鼻子呼呼地吹着气,十分忧虑地来回踱着步子,那意思是说:完全搞错了,方向和路线都错了。

  冈日森格已经嗅到了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头人的味道,也嗅到了其他人的味道——啊,梅朵拉姆也来了,州上的麦书记、县里的夏巴才让县长,还有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他们都来了。可是你们这么多智慧超群的人,怎么都走向了十忿怒王地呢?今年的风不往那里吹,牛羊不往那里跑,牧民怎么可能往那里去呢?

  獒王不同寻常的鼻子已经闻出了十忿怒王地的危险:一个狼群的世界正在形成,一种空前残酷的撕咬正在酝酿。狼和去救援牧民的人都有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以为和往年一样,许多走不出大雪灾的牧民都集中在那里。

  不,今年的风向是散乱的,一会儿东西,一会儿南北,牛羊也就跟风乱跑,牧民更是到处奔走,暴风雪平息之后,四面八方都是亟待救援的人。

  獒王冈日森格知道,领地狗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被雪灾围困的牧民们跟前,更知道前往十忿怒王地的救援队伍凶多吉少,领地狗群必须立刻追上他们。两种责任都不能放弃,到底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兵分两路,可是,可是,今年的冬天怎么了,狼太多太多,把领地狗群全部集中起来,都显得势单力薄,怎么还能分开呢?

  獒王用它特有的踱步摇头的方式思考着,思考得脑袋都疼了,最后还是确信:兵分两路是惟一的办法。

  冈日森格来到大黑獒果日面前,和对方碰了碰鼻子,咬住对方的黑色鬣毛,使劲撕扯着,好像在强调着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着什么:果日啊果日,现在是用得着你的时候了,我把营救受困牧民的重任交给你,你可要尽职尽责啊。大黑獒果日张着大嘴,吐着舌头,呵呵呵地答应着,用硕大的獒头晃着圈,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像是意味深长的告别,又像是斩钉截铁的决心:放心吧獒王,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冈日森格哼哼地鼓励着它,点点头,转身走向了领地狗群。

  獒王冈日森格身姿轻盈地在领地狗群中穿行着,似乎那一左一右变化着的步态是一种点兵点将的语言,让所有藏獒和小喽罗藏狗都明白了自己的归属。领地狗群很快分成了两拨,一拨围拢到了大黑獒果日旁边,一拨跟随在了冈日森格身后。

  大力王徒钦甲保有些犹豫,好像不知道该站在那一边。冈日森格走过去,吐了吐牙齿,好像是说:该死的徒钦甲保,现在到了你将功补过的时候,你必须跟你的妻子黑雪莲穆穆和你的孩子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分开,这是对你的惩罚你知道吗?跟着我走吧,前去的路上,有很苦很苦的战斗等待着你。徒钦甲保望着冈日森格,长长地拉着舌头,似乎是说:獒王你是知道的,我徒钦甲保从来不怕战斗,再苦再难的战斗我都能勇敢冲锋,但我就是不想和妻儿分开,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冈日森格一口咬住徒钦甲保的肩膀,用利牙划了一下,蛮横地表示着它的想法:你必须听我的,必须和它们分开,快跟我走吧,趁着穆穆和小公獒还没有意识到分别在即,你悄悄地跟我走吧。

  獒王冈日森格带着它的狗群,朝着十忿怒王地的方向,刻不容缓地奔跑起来。大力王徒钦甲保下意识地跟了几步,又停下,在留下来的狗群里寻找着妻子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徒钦甲保用伤感的眼光告别着自己的妻儿,它很想跑过去,跟自己的亲人碰碰鼻子,告诉它们,它要跟着獒王去打仗了。但是它没有跑过去,它知道一旦让妻子和儿子感觉到分别的沉重和悲苦,它就无法跟它们告别了,穆穆和小公獒一定会跟上它。还是獒王说得对,悄悄地离开吧。大力王徒钦甲保走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其实黑雪莲穆穆早就看出獒王冈日森格把丈夫和它们分开了,为什么要分开,穆穆并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是獒王的决定,就不是没有道理的。它用自己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自己假装没看见徒钦甲保,也不让孩子看见徒钦甲保。它心说去吧,去吧,徒钦甲保你放心去吧,不要舍不得我们了,好好表现啊,将功补过啊,别给我们母子俩丢脸啊。黑雪莲穆穆偷眼看着丈夫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满了脸颊。它用舌头舔着,舔着,止不住浑身一抖,轻轻哽咽了一声。

  大黑獒果日送别着遥遥而逝的獒王冈日森格,毅然走过去,围绕着索朗旺堆家的那个老人转了两圈。仿佛是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默契又重复了一遍,老人意会地从怀里摸出一把藏刀,走过去,割断绳索,放倒了一顶黑褐布的帐房,然后一刀一刀地割起来。

  老人把铺了一地的黒褐布割成许多方块,再用它们包起原麦和大米,做成了一个个褡裢。

  当老人首先把一个褡裢用牛皮绳固定在大黑獒果日身上之后,留下来的领地狗们立刻意识到自己要去干什么了,它们你挤我蹭地环绕着老人,生怕黑褐布不够或者粮食不够,没有了自己的份。对它们来说,这不仅是一件必不可少的工作,更是一种信任,而来自人类的信任,永远主宰着它们的精神和肉体,生命的意义就在这种被信任被驱使的幸福中,雪莲花一样悄悄地绽放着。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十分不满地吠叫了几声,使劲撕扯着阿妈黑雪莲穆穆身上的褡裢,老人放上去一次,就被它扯下来一次,因为它发现驮在自己脊背上的褡裢比阿妈的小多了。不行啊,我为什么驮的比阿妈少,阿妈能驮动的我也能驮动。老人一次次推开小公獒,小公獒又一次次挤到跟前来,就是不让老人绑好阿妈穆穆身上的褡裢。老人知道小公獒想干什么,疼爱地搂抱着它,装出无奈的样子打了它一下说:“你怎么不听话呀,好好好,给你换个大的。”然后给它换了一个很大的褡裢,不过褡裢里装的不是沉甸甸的粮食,而是轻飘飘的干牛粪。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