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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而麦书记后来的解释是这样的:野牦牛在草原上见惯了活佛喇嘛的打坐念经,也记得这种穿红披紫的人经常从它们面前走过,从来没有伤害过它们。动物哪怕是凶猛的野兽都会遵循这样一种堪称善愿的规则:没伤害过我们的,我们也决不伤害。更何况野牦牛是食草动物,尽管它们在雪盖牧草的灾难中比谁都饥饿,但它们的扑向人类却跟饥饿没有丝毫关系,如果不是紧张、恐惧、愤怒、报复、痛苦等等情绪的推动,它们犯不着伤害人类。

  气势汹汹的野牦牛群在离打坐念经的人群三四步远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便在头牛的带领下,一个个回身走开了。现在它们已经搞明白,这些人跟狼群不是一伙的,对野牦牛群一点威胁都没有,作为爱憎分明、直来直去的野牦牛,它们现在只有一个敌手,那就是狼。

  野牦牛看着雪梁坡面上密集的狼群,一个个怒气冲天地长大了鼻孔,噗噗噗地吹着气,仿佛是说:太过分了,居然离我们这么近。犄角如盘的头牛哞哞地叫起来,叫了几声便朝着狼群冲撞而去。上阿妈头狼一声尖嗥,转身就跑,整个狼群便退潮一样回到雪坡下面去了。野牦牛群停在了雪梁的坡面上,警惕地注视着狼群的动静。

  雪梁顶上,丹增活佛首先站了起来,用一种胜乐金刚般洪亮的声音说:“走了,我们走了。”大家都知道,只要野牦牛认定你不会伤害它们,就决不会出尔反尔,再来提防你并袭击你,除非你做出了伤害它们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起身把卸下的救援物资背在了身上。

  救援队伍又开始行进了,走过了这道雪梁,又登上另一道雪梁。这道雪梁算是十忿怒王地的制高点,站在这里极目四望,原野一任奢侈地空旷着,寂静正宗到远古,除了雪的白色和天的白色,什么也没有,半个牧民的影子也没有。可这里怎么会没有呢?所有的年份里,所有的雪灾中,吉祥的十忿怒王地都会群集一些牧民,惟独今年没有,太不对劲了。

  班玛多吉主任又想到了那个已经想过的问題:能不能分开走呢?他对麦书记说:“要是分开就好了,朝南的遇不到牧民,朝北的就能遇到,遇到一户是一户,救活一个是一个。”麦书记谨慎地说:“你再去征求一下当地人的意见。”班玛多吉走过去询问索朗旺堆头人和齐美管家,头人和管家都说:“不能啊,恐怕不能,你们都看见了,今年的狼群这么大,外来的加上本地的,真正是狼灾遍地了。”

  班玛多吉主任又过去询问丹增活佛,活佛说:“你们在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之间选择了别人的生命,高贵的人们啊,难道你们不害怕狼群吃掉你们吗?”班玛多吉说:“谁说不害怕,可是现在,说不定狼群已经把牧民吃掉了。”丹增活佛潸然泪下,为了那些不知生死如何的牧民,也为了这些和藏獒一样只想着救援别人不想着自己安危的外来人,他对身边的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说:“那就分开吧,首先是我们几个分开,分成三路是最好的,不能鹰和鹰一起,鹫和鹫一起,插花,插花。”他的意思是人员要打乱,不能让外来的人单独一路,外来的人没有经验,单独走一路是很危险的。

  这时夏巴才让县长走过来了,指着班玛多吉的鼻子说:“你就知道分开,分开干什么?分开你就可以出风头了吗?你不想跟大家一起走,你就给我滚,不要挑拨大家的关系。”班玛多吉主任愣了,对这些莫须有的指责他简直无言以对,他心说我出风头干什么?现在是出风头的时候吗?你有什么权力让我滚?神佛在上,神佛在上,天哪,我说什么好呢,我居然在挑拨大家的关系。他急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回身就喊:“麦书记,麦书记。”想到夏巴才让也是藏族,麦书记不可能全向着自己说话,就又说,“麦书记,你说了我们可以打起来,拼出个你死我活,那我现在就拼了,我不受他狗县长的委屈,我要拼了。”说着,他扑过去,拿出打斗的架势撕住了夏巴才让的衣肩。夏巴才让县长当然不能示弱,大喊一声,也是一把撕住了对方的衣服。

  打斗开始了,一个是结古阿妈藏族自治县的县长,一个西结古工作委员会的主任,一个是澜沧江流域青稞庄园里长大的农家藏民,一个是来自甘肃南部草原的牧家藏民,一个腰圆体大,一个粗黑壮实,谁赢了,谁输了,谁死了,谁活了?肃静的十忿怒王地收敛了肃静,用荒风的啸叫使劲助威着。

  58

  当父亲疑惑地思考这是哪里来的湖,为什么没有结冰时,很快想起了群果扎西这个名字,他知道它是西结古草原的一片湖群,是吉祥的河水源头,但他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湖群里有冷水湖,也有温泉湖,温泉湖在冬天一般是不结冰的。父亲生气地说:“小卓嘎你真糊涂,你怎么把我领到这里来了?央金卓玛不可能来这里。”话音未落,就见目力所及的白色湖面上非常刺眼地漂荡着一个黑不黑、灰不灰的东西,就像一座根基很深的礁石,在湖浪的拍打下屹立不动。

  父亲专注地看着,心说不对啊,礁石上怎么没有冰雪覆盖?看着看着,就看出那不是礁石,那是一只毛发披纷的动物。是什么动物?个头和毛色都跟牛差不多,野牛还是家养的牦牛?活着还是死了?正猜着,就见小卓嘎勇敢地跳进水里,朝那动物游去,它嘴上还叼着那封信,信已被浸湿了。

  父亲喊道:“你去干什么?回来,小卓嘎你回来。”看小卓嘎不听他的,就放下怀里的狼崽开始脱衣服。他首先想到的是应该把小卓嘎追回来,这么大的水域,任由它游出去它就回不来了,再说还有信,谁知道那是一封什么信,怎么会在小卓嘎嘴上,万一掉到水里,就很难找回来了。

  父亲脱掉了衣服裤子才感觉到寒冷,用手撩拨着试了试水,发现是温和的,就赶紧走了进去。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干什么都是率性鲁莽、义无返顾的,干起来以后才会想到后果,甚至有时候根本就不去想后果。他脱掉了衣服才想起下到水里会不会冻死,结果发现不仅不会冻死,而且很舒服。他朝湖心走去,走了二三十米,湖水已经淹过膝盖了,才意识到他基本上是不会游泳的,湖水到底有多深?它能把一头牛漂起来,就肯定能把一个人淹掉。

  父亲停了下来,看看还在往前游动的小卓嘎,又看看吸引着小卓嘎的那只漂浮的动物,突然发现那毛发披纷的动物根本就不是什么牛,而是一只身躯伟硕的藏獒,又圆又沉的獒头是翘着的,说明它还活着,还在朝岸边挣扎,但显然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四条爪子不再本能地刨动,身子沉浮着,一会儿大了,一会儿小了。父亲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他忘了水的深浅,忘了自身的安危,只想着一个问題:藏獒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水在升高,淹过了大腿,又淹过了腰际,小母獒卓嘎好像游不动了,速度明显慢下来。那只伟硕的藏獒似乎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它,突然发出了几声扑通扑通的刨水声,很快又无声无息了。父亲两手划着水,加快脚步,追上了小母獒卓嘎,又把它落在了身后。

  近了,离伟硕而将死的藏獒还有不到十米了,而水面却已经升到了胸脯。父亲没有停下来,他眼睛盯着藏獒,却忽视了水的上升,或者说在保护自己方面他是一个弱智,想不到一旦水浪扑过来首先淹死的只能是他。好在没有风,也就没有浪,好在伟硕而将死的藏獒在感觉到人的到来后,又挣扎着扑腾了几下,就是这几下,顿时朝父亲靠近了至少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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