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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狼群的包围圈顿然消失了。多猕头狼有点奇怪,愤愤地望着跑离战场的上阿妈狼群,又看了一眼正在潮水般奔涌的领地狗,也意识到转着圈咬杀领地狗群的情形已经不存在了,马上就是两军对垒、楚界汉河的局面,这样的对峙对自己是不利的。

  追啊,追啊。多猕头狼嗥叫起来,它带着自己的狼群抄着突围的领地狗群的尾巴追了过去,它想做最后一次出击,尽其可能地扩大战果。狼群很快撂倒了几只小喽罗藏狗。藏狗惨叫着,领地狗群停下了,大灰獒江秋帮穷突然意识到它们的突围已经变成了逃跑,便带着几只壮獒和大獒迅速跑过来拦截狼群。处在追杀最前锋的多猕头狼立马停了下来,紧张地尖叫着,指挥多猕狼群赶快撤退。

  狼群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撤退了。等突围成功的领地狗群回过头来,准备重新开战,挽回丢失的面子时,上阿妈狼群已经消失在风雪迷漫处,而给领地狗群最后一击的多猕狼群,也只是一个远去的背影,在雪花的遮掩下,渐渐消隐着,没有了,没有了。

  一片哭声。狂乱的飞雪之下,静止的雪原无声地奔涌着,死亡像冰块一样结实,寒风把领地狗群的伤心凝固成了冬天的山岗,白茫茫的景色之上,笼罩着白茫茫的心境,一片幽深的远古的悲情如同雪原一样肆无忌惮地起伏在藏獒们的心里。

  当领地狗群在死去的同伴身边哽咽而泣时,大灰獒江秋帮穷带着更加复杂的心情走向了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家的营帐。它在大大小小十顶帐房之间穿行着,看到索朗旺堆家的一只长毛如毡的老黑獒卧在地上,它浑身是血,尾巴断了,一只眼睛也被狼牙刺瞎了。不远处是另外五只高大威猛的藏獒,都已经死了,它们是战死的,身上到处都是被狼牙掏出来的血窟窿,而它们的四周,至少有十四匹狼的尸体横陈在染红了的雪地上。江秋帮穷发现,所有的藏獒都是皮包骨的,看上去至少有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这些即将饿死饿昏的藏獒,在面对两股越是饥饿就越会穷凶极恶、越会把报复推向极致的狼群时,怎么能不死呢?

  连藏獒都饿成了皮包骨,那么人呢?大灰獒江秋帮穷打了个愣怔,看到所有的帐房都静悄悄的,不祥的感觉顿时遮罩了它的心脑。它朝着最大的那顶帐房冲了过去,它知道那是头人的帐房,头人索朗旺堆在狼群走了以后还不出来,那就很可能是死了。

  啊,一地的人头,帐房里面,隔着中间冰冰凉凉的炉灶,左右两边的毡铺上,排列着两溜儿人头。人头还长在人身上,人身是蜷着的,所有的人身都是蜷着的,这是一种不好的姿势,江秋帮穷知道,冻死的人都是蜷着的。它扑了过去,挨个儿看着,闻着,还好,还好,这些连着人头的身子还没有冻僵,也没有被狼咬出的血窟窿,更重要的是,它还能听到他们的心跳,能闻到他们微弱的气息。它长舒一口气:索朗旺堆头人还活着,他身边的这些人还活着,但就是起不来了,有的昏死了,有的虚弱得眼看就要昏死了,还有的……啊,这是个女人,女人死了,她已经没有气息没有心跳了。

  都是饿昏和冻昏的,没有一个人的躺倒与狼有关,狼群被索朗旺堆家的藏獒拦截在了大帐房之外,大帐房里集中了营地中所有的人,可以想见,那几只藏獒是怎样在寡不敌众和饥饿困顿的情况下,保护了它们的主人,荒野里珍贵无比的生命就在这种对它们来说神圣无比的保护中流逝了。

  大灰獒江秋帮穷惊诧着,依靠藏獒的本能,它想到了西结古寺,想到了丹增活佛。它赶紧走出来,跑向了领地狗群,一边叫着,一边急躁地踱着步子,突然又跑回到索朗旺堆头人的营帐前,和那只长毛如毡、浑身是血、被狼牙咬断了尾巴、刺瞎了一只眼睛的老黑獒碰了碰鼻子,像是说:你还能走吗?你得去一趟西结古寺了,你是头人家的藏獒,你去了寺院里的人才会知道是头人索朗旺堆家出事儿了。

  长毛如毡的老黑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带来前去报信的使命,艰难地迈开了步子。

  谁也不知道这只长毛如毡、浑身是血、被狼牙咬断了尾巴、刺瞎了一只眼睛的老黑獒是靠了怎样的毅力,穿过漫漫雪原,到达了西结古寺的,它嗅着气息,一瘸一拐地来到双身佛雅布尤姆殿,撕破了丹增活佛的袈裟,然后就扑通一声瘫软在了地上。老黑獒已经没有力气站立了,它抬头看着丹增活佛,看到他明白了它的意思,准备带人离开时,头便轰然耷拉下来,斜倚在了两腿之间。很快就气绝了,老黑獒把信息带给丹增活佛后就死在了雅布尤姆殿双身佛大怒大悲的目光之下。

  雪花乱舞着,一会儿稀了,一会儿稠了,稀的时候像蝇蚊飞走,稠的时候像幕布连天。大灰獒江秋帮穷回到领地狗群里,走了一圈,吆喝了几声,便带着所有的领地狗来到了索朗旺堆头人的营帐前,走进了最大的那顶帐房。

  领地狗们一个个卧下了,有的卧在了人的身边,有的趴在了人的身上,它们知道,包括索朗旺堆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不堪冻饿才躺下起不来的,它们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体温尽快暖热他们。甚至有一只藏獒趴在了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它明知女人已经没有了气息没有了心跳,但仍然毫不犹豫地趴在了她身上,好像只要它付出了热量和热情女人就能死而复生。它们一个个伤痕累累,悲哀重重,沾染着狼血,也流淌着自己的血,但它们是那种从来不顾及自己更不怜惜自己的动物,只要能挽救人的生命,它们就会忘掉自己的生命。就像小公獒摄命霹雳王那样,它已是血迹满身,残存的力气不足以使它自由地行动,但它还是学着阿爸大力王徒钦甲保和阿妈黑雪莲穆穆的样子,趴到索朗旺堆头人身上,用自己还有余热的肚子贴住了索朗旺堆冰凉的肚子。

  终于有人坐了起来,他是索朗旺堆头人的管家齐美。

  和别人一样,齐美管家最初也是被饥饿的大棒打倒在地的,饥饿让他瘫软乏力,昏迷不醒,一昏迷身体很快就被冻僵了,连舌头连嘴唇都硬邦邦地说不出话来了。但是这会儿他醒了,他发现丝丝缕缕的温暖正在血脉里游走,趴在自己身上的这只藏獒已经把它的全部热量转移给了他,那热量仿佛是带有营养的,饥饿造成的瘫软乏力渐渐地消弭着。

  这时候齐美管家感觉到了一种猛然到来的沉重,这只四肢撑着自己硕大的身体趴在人身上的藏獒,本来是只给人温暖不给人重量的,但是现在,温暖似乎已经没有了,重量正在出现,一出现就死沉死沉的。齐美管家咬着牙坐了起来,伸出胳膊,抱住了伏在自己胸前的獒头,两股清冽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藏獒死了,趴在齐美管家身上的这只藏獒,在用自己残存的热量焐热焐醒了他之后,悄然死去了。齐美管家看到了它肚子上的伤口,伤口红艳艳的,但已不再流血,血已经流尽了,为了挽救人的生命,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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