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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贡巴饶赛带回家了许多糌粑,用雪水一拌,就可以捏成团了,尽管没有酥油糌粑那么好吃。央金卓玛对阿爸说:“汉扎西把糌粑送给了西结古寺,他自己吃什么?寄宿学校的孩子吃什么?汉扎西的命根根多吉来吧吃什么?我要去了,要给他们送点吃的去了。”阿爸贡巴饶赛说:“你不能去,这么大的雪,你会迷路的。”她说:“阿爸你就放心吧,我就是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贡巴饶赛说:“雪厚风紧,你会陷到积雪里出不来的。”她说:“阿爸呀,我像山神一样认识膨胀起来的硬地面,我不会往浮雪上踩。”贡巴饶赛说:“大雪灾的草原上,到处都是饥饿,是狼群,你会被狼群吃掉的。”她说:“阿爸呀,你已经祭祀过山神了,就不会有狼群要来吃我了。再说我有糌粑,它们要是来吃我,我就说糌粑比我更好吃,它们就会只吃糌粑不吃我了。”

  但是阿爸贡巴饶赛还是不让她去,气愤地说:“夏天被狼吃掉了一个孩子,那是你的弟弟,秋天又被狼吃掉了一个孩子,也是你的弟弟,都是寄宿学校惹的祸。寄宿学校是不念经的学校,汉扎西让孩子们学那些没用的汉字汉书,神灵已经不高兴了,草原上的人都说,让我们的孩子去喂狼,是神灵的惩罚。你不能去,吉祥的汉扎西已经不吉祥了,你不能再去找他了。”央金卓玛笑着说:“阿爸呀,你知道我是不会听你的,我家的佛龛是草原上最圣洁最灵验的佛龛,你要是不放心,就多多为我念经祈祷吧。”

  就这样央金卓玛不听阿爸的话,狼群不怕、豹子不怕、迷路不怕、大雪不怕地走来了,野兽放过了她,所有的危险都放过了她,她几乎是被风托举着顺利来到了这里。

  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央金卓玛把自己蹾在雪坑沿上,两条腿搭拉下来,望着父亲咕咕咕地笑,好像笑声就是她的喘息,笑够了也就喘够了,这才说:“汉扎西你不呆在寄宿学校守着那些孩子,跑到这个大雪坑里来干什么?还有冈日森格,还有狼,哎哟我的阿爸,这个大雪坑里还有狼。”说着又笑起来,咕咕咕的就像一股清澈的泉水在往外冒。突然她不笑了,她想起了自己对汉扎西的担忧,就又冒着眼泪呜呜呜地哭起来。

  父亲躺倒在地上,感激万分地望着她。他知道她为什么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就把手伸出去,声音细弱地说:“你呀,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央金卓玛高兴地指着冈日森格说:“是它把我叫来的,我本来要去寄宿学校,离这儿老远老远,就听到了它的声音。”

  父亲点着头,用更加细弱的声音说:“来啊,来啊。”是让她下来,还是让食物下来,父亲好像并不十分清楚。但是冈日森格是清楚的,它冲着坑沿上的央金卓玛吼起来:快啊,快把你背着的牛肚口袋扔下来。央金卓玛马上听懂了冈日森格的话,从背上解下牛肚口袋,丢给了它。冈日森格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在空中张嘴接住了牛肚口袋,用前爪摁在地上,麻利地咬开了栓在袋口的牛皮绳,然后叼着来到了父亲跟前。

  父亲的眼睛闭上了,他没有来得及吃一口央金卓玛带来的糌粑,就又一次昏死过去了。冈日森格舔着父亲的眼睛,舔着他脖子上的黄色经幡,看舔不出他的清醒来,就冲着雪坑上面的央金卓玛叫起来,意思是:你快下来啊,快下来。央金卓玛已经起身离开了坑沿,听到叫声,她又回来,解开腰带,脱下自己的光板老羊皮袍,扔了下去:“我下去干什么,我下去就上不来啦。”

  皮袍落入雪坑的一瞬间,把冈日森格和瘌痢头公狼吓了一跳,公狼在发抖,冈日森格却纵身跳起,就像母鸡护小鸡那样趴在了父亲身上。冈日森格以为是老鹰或者秃鹫俯冲而来了,一看不是什么飞禽,便再一次跳起,接住皮袍,撕过去,盖在了父亲身上,然后舔了舔父亲的脸,又叫起来,还是叫给央金卓玛听的:快下来啊,你快下来。”

  央金卓玛没有照面,她走了,只穿着一件装了羊毛的黑褐布的薄袍子,在白皑皑的雪原上就像一只母兽那样,准确地寻找着膨胀起来的硬地面,脚步匆匆地走到远方去了。

  冈日森格只好自己想办法。它舔了一口牛肚口袋里的糌粑,凑到父亲跟前,又把糌粑舔在了父亲的嘴上。父亲纹丝不动。冈日森格就伸出前爪轻轻摇晃着父亲的身子。父亲还是不动。冈日森格想了想,走过去从牛肚口袋里又舔了一舌头糌粑,再次凑到了父亲跟前。这次它没有舔在父亲的嘴上,而是把濡湿的糌粑糊在了父亲的鼻子上。它知道,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鼻子都是最灵的,父亲闻到了糌粑的香味,就一定会醒来,即使他不醒来,肠胃也会本能地抽搐,嘴也会本能地张开。

  冈日森格等待着,十分钟以后,父亲醒了。父亲说,在他昏过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正在索朗旺堆头人的帐房里参加一次盛大的宴会,到处都是上等糌粑和手抓肉的味道,可他的眼睛不行了,怎么看也看不见,抽着鼻子到处闻,闻着闻着就醒了,原来喷香喷香的糌粑就糊在他的嘴上鼻子上。

  父亲睁开眼睛张开了嘴,冈日森格就舔一口糌粑喂一下他,喂得他满脸满脖子都是糌粑。喂着喂着他就可以坐起来了。食物的伟大和神奇就是这样,它在很多情况下,在很多生命那里,是毕生惟一的目标。而冈日森格的了不起就体现在当它自己也是饥肠辘辘,也必须把食物当作惟一目标的时候,它总能产生克制自己的惊人毅力,而把人的生死饥饱放在第一位。它喂着父亲,自己却没有咽下去一口糌粑,咽下去的全是口水。

  父亲坐起来后,就用不着冈日森格再喂了,他自己抓着糌粑吃起来,不时地把手举到冈日森格嘴前:“吃啊,你也吃一点。”冈日森格躲开了,它扭头看着狼,看得非常专注。狼也在看着它,是两匹狼一起看着它,母狼已经从裂隙里出来了,似乎它们已经确切地相信,自己没有危险,獒王冈日森格不会咬死它们。

  两匹狼看着冈日森格,其实是看着冈日森格掌管之下的牛肚口袋,那口袋散发出的浓重的糌粑香味,就像头顶不可遏制的雪潮浩荡而来,刺激着狼夫狼妻发达的味蕾。狼的眼睛是湿润的,是那种亮如泉石的白色湿润,湿润里又有许多明晃晃的欲求。凭着祖祖辈辈与狼打交道的经验,冈日森格不会不明白它们的眼神和眼神背后的欲望,它犹豫着,并且商量似的看了看父亲。父亲是通狗性的,知道它的意思,一手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黄色经幡,一手朝它挥了挥。冈日森格眯起眼睛笑了笑,一口叼起了牛肚口袋,来到了狼尿画出的界线那边,放下口袋,把前爪伸进袋口,朝外扒拉着。

  一堆糌粑出现了。冈日森格叼起牛肚口袋,回到了父亲身边。瘌痢头公狼几步跳过来,使劲闻了闻糌粑,一口不吃,回望着自己的妻子。母狼走了过来,很慢,腰伤防碍着它,后半个身子似乎根本使不上力气。终于走到了食物跟前,它望着丈夫,半晌不动一口。大概是在悄悄地谦让吧,两匹狼的鼻子互相磨擦着,直到口水滴沥而下,眼看就要冻成冰了,它们才你一嘴我一嘴地吃起来。冈日森格注意到,就像藏獒之间的公平分配那样,没有谁会多吃一口,就连地上沾染了糌粑碎屑的积雪,狼夫狼妻也是各自都舔了三舌头。

  冈日森格痴痴地看着这一对患难与共的狼夫狼妻,眼睛禁不住潮潮的,泪水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它想起了大黑獒那日,那日已经死了,它被埋葬在荒雪之中,已经有好几天了,果日守着它,它是不会孤单凄凉的吧。还有刀疤,它的主人,此刻在哪里呢?是不是还在昂拉山群衔接着多猕雪山的冰壑雪坳里,刀疤的味道最初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本来能够闻到的味道现在闻不到了,为什么?难道刀疤也会像大黑獒那日一样沉寂在这个雪灾和狼灾一起泛滥的冬天?

  父亲吃惊地小声问道:“冈日森格你怎么了?”这话就像驱动冈日森格离开的力量,让它顿时显得急躁异常,它闷闷地叫起来。恩人汉扎西已经没事儿了,他身边有饿不死的食物,有冻不死的光板老羊皮袍,这里的两匹狼又不会伤害他,冈日森格放心了,现在要出去继续它的营救它的奔跑它的厮杀了。可是它出不去,它发现自己除了闷声闷气地喊叫,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它一边喊叫,一边来回走动,突然不动了,静静地听着,听到了一阵沙沙沙的脚步声,在很远很远的五公里以外的地方,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它叫得更加沉重更有穿透力了,就像地震的震波从震源的雪坑出发,力大无穷地推向了前方:来人喽,来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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