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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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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帮穷放弃了狼群,带着一拨领地狗朝獒王冈日森格跑去。 听到了领地狗群的喧嚣声,獒王冈日森格不禁有些奇怪:它们怎么回来了,难道这么快就把狼群逼到了雪豹的攻击之下?又看看面前的狼群,心想看来这些狼是逃不脱死神的追撵了,即使我不咬死它们,群情激愤的领地狗群也会把它们撕个粉碎。 獒王再次挺身抬头望了一眼从屋脊宝瓶沟的两侧跑过来的领地狗群,望到了奔跑在前的大灰獒江秋帮穷,一丝尖锐的来自内心的预感,伴随着一丝如同针芒刺身的担忧油然而来。 预感是由于悲伤和思念,悲伤和思念的痛楚对獒王冈日森格来说,早就是一种它无法克服也无法丢弃的情感的游走了——在这大雪灾的日子里,它思念曾经和它相依为命的主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尤其是刀疤,思念曾经救过它的命的恩人汉扎西,一直在思念,大雪灾一开始它就在痛彻骨髓的思念中东奔西走。现在,思念到了一个极点,就变成了天然发达的预感,预感来自遥远的风、奔驰的空气、漫天的雪花,更来自它那颗金子一般珍贵的藏獒之心,来自它对主人和恩人深入骨髓的忠诚,来自它伸缩无限而又无形无色的所有的感官:很可能,很可能已经出事了,刀疤已经出事了,汉扎西已经出事了。 汉扎西的学校里,十个孩子已经被狼咬死,汉扎西到底去了哪里?有一种祖先的遗传隐隐约约左右着它的行动,坚定地消解着它对自由奔驰和追杀狼群的迷恋,那就是它必须为它的主人和恩人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也包括了至高无上的獒王的地位。 冈日森格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见到大灰獒江秋帮穷,思念带来的预感就会变成尖锐的针芒刺出它内心的痛楚,因为潜在的逻辑是这样的:只有丢开獒王的位置和责任,它才有可能前往寻找已经很久没见了的刀疤和汉扎西,而丢开獒王位置和责任的前提是,必须有一只藏獒代替它成为新的獒王。江秋帮穷我的好兄弟,你是可以的,你硕大的身躯、威严的形貌、高贵的仪表、坚毅的性格、超群的智慧、刚猛的作风,使你天生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獒中之王。你应该代替我,你必须代替我,哪怕是暂时的。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如果我不能一个人把狼群堵挡在屋脊宝瓶沟外面,我就不做獒王了。江秋帮穷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食言,从来不,有诺必践向来是我的信条。我现在已经失职了,我没有把狼群堵挡在屋脊宝瓶沟的外面,你看,你看,它们就要从我身边溜过去了,不,已经溜过去了。 就在獒王冈日森格眼皮底下,两只本该立刻死掉的壮狼安然无恙地溜过去了,一些母狼、弱狼和幼狼心惊肉跳地溜过去了,一群突然又回到这里来的原属于命主敌鬼狼群的狼喜出望外地溜过去了,最后溜过去了那匹用自己的生命掩护着别的狼的红额斑公狼。 红额斑公狼非常奇怪:獒王怎么了,它不仅容忍了这么多的狼的安全逃离,还容忍了我对它肆无忌惮的挑衅——我暴躁异常,狂扑不已,而它却始终无动于衷?不扑了,不扑了,赶紧走吧,领地狗群就要来了。 狼群跑进了屋脊宝瓶沟,獒王冈日森格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看都没看它们一眼,心里就想着刀疤和汉扎西:预感怎么这么不好啊,很可能,很可能已经出事了,主人刀疤出事了,恩人汉扎西出事了。 獒王冈日森格越想越糟糕,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大灰獒江秋帮穷疾步来到它跟前,用身体的扭动对它说起了雪豹失踪的事情。冈日森格惊骇得狂叫起来,像是说原来狼群和我们都估计错了呀。然后举着鼻子吸了吸飞舞的雪片,心绪不宁地又是张嘴又是龇牙,意思是说:风太乱,雪太乱,我的心也乱,我什么也闻不出来,只能闻出我的预感来,我的预感中:刀疤出事了,汉扎西出事了。对不对啊?你们闻闻,好好闻闻。 所有的领地狗都闻起来,嗅觉格外灵敏的大力王徒钦甲保很快闻到了雪豹远去的足迹,激动地吠叫着,就要跑过去。獒王冈日森格用自己扑向狼尸的行动告诉徒钦甲保:等一等,等吃了狼肉再走,大家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徒钦甲保摁住狼尸吃起来,它的妻子黑雪莲穆穆和孩子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跟着它吃起来,所有的领地狗群也都你撕我扯地吃起来。 冈日森格来到大灰獒江秋帮穷身边,拿嘴唇摩挲着对方的鼻子,用眼睛里的语言和鼻子里的表达絮叨着:你已经看见了,那么多狼居然在我的眼皮底下溜进了屋脊宝瓶沟,这就说,我要走了,我已经不是獒王了。它说罢就走。江秋帮穷跳过去拦住了它:伟大的冈日森格你不能这样,你是惟一的獒王你不能走,你走了领地狗群怎么办?冈日森格依然拿嘴摩挲着对方的鼻子说,缠磨地说:草原上的獒王虽然是惟一的,但不是永远的,我走了还有你,你就是獒王。江秋帮穷吼叫起来,放佛是说:没有哪只藏獒会服气我。冈日森格说:你带着领地狗群去找雪豹,一定要找到雪豹,决不能让它们趁着大雪害牛害羊甚至害人。等你咬死了最多的雪豹,就不会有藏獒不服气了。江秋帮穷坚决而激切地吼叫着:即使我咬死最多的雪豹,我也不能是獒王。冈日森格不听它的,忽地掉转了身子。 冈日森格闪开了大灰獒江秋帮穷,朝着碉房山的方向奔跑而去。江秋帮穷追了几步,知道獒王去意已定,自己根本追不上,停下来,无奈地叹着气:冈日森格你其实并不了解我,我干什么都可以,惟一不能干的就是獒王。因为我时不时地会有犹疑,会有迷茫,我是一只感情很容易出现倾斜的藏獒,每当感情出现倾斜,我就迷茫得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了。 大力王徒钦甲保不解地望着远去的冈日森格,意识到獒王给大灰獒江秋帮穷已经托付了什么,便慢腾腾走到江秋帮穷身边,假装没看见,用肩膀撞了它一下。江秋帮穷忍让地退了一步,谦虚地哈着气,似乎在问候徒钦甲保:你已经吃饱啦? 半个时辰后,吞掉了十具狼尸的领地狗群在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带领下,离开烟障挂的屋脊宝瓶沟口,循着开阔的冲击扇上雪豹留下的足迹的气味,跑向了远方看不见的昂拉雪山。 雪豹,所有的领地狗都在心里念叨着雪豹,都已经感觉到饥饿的雪豹正在大肆咬杀牧民的牛羊马匹,一场势必要血流成河的厮杀就要发生了。 28 父亲后来说,绝对是猛厉大神、非天燃敌和妙高女尊的保佑。过去,这些西结古草原的山野之神是随心所欲、无恶不作的,你不殷勤周到地供奉祈求它们,它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把灾难降临给你。但自从皈依藏传佛教,变得只行善不做恶之后,它们就寂寞了,无所事事了,因为人遇到大事小事,到了寺院首先祈求的是释迦牟尼、无量光佛、琉璃如来、大悲观音、大智文殊、吉祥天母、怖畏金刚等等一些至尊大神,很少有人麻烦它们,它们在冷落中天天盼着人的祈求,好不容易盼来了,那就要一起出动,使劲保佑。要不然我怎么知道应该把木头匣子支在下巴上呢?我的喉咙离狼牙只有两寸,可它就是咬不着,一咬就咬到木头匣子上去了。木头匣子被雪覆盖着,它看不见却可以闻得着,但神把它的嗅觉蒙蔽住了,它连肉的喉咙和木头的匣子也分不清了。 父亲的说法也是牧民们的说法,肯定是对的,在西结古草原,所有的牧民都相信,父亲是一个许多神灵都愿意保佑的有福之人,甚至连狼都觉得不可思议:送到嘴边的肉怎么就吃不上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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