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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戈蓝上校说:“我们给西藏人送去了水,却拿走了他们的灵魂。西藏人大概已经惶惶不可终日了。”他看别人听不懂,又说,“难道白居寺不是他们的灵魂?”

  戈蓝上校让人从白居塔的西面、西藏人的子弹打不着的地方,架起了一道木梯。木梯通往白居塔的塔顶。两个机枪手做了一次演习,他们可以迅速爬上木梯,把机枪架在塔顶。从这个高度,扫射宗山城堡顶上的西藏人不成问题。而在白居寺和宗山之间死尸横陈的波浪地上,十字精兵修起了一座高台,四面是石头的墙体,中间因地制宜地填进去了攻占白居寺时丢下的所有尸体——藏族人的尸体和十字精兵的尸体。站在高台上,可以最近距离地瞄准露出城堡女墙的人和箭楼的了望孔。

  好像这就是戈蓝上校的办法:用火力压住对方,然后从宗山前后两条狭路上发起进攻。但大家都知道,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在步兵往上冲时,你还是不能完全控制西藏人,他们就是不露身子不露头,也能把火药包扔下来。

  麦高丽将军大摇其头。他在清点白居寺珍宝的闲暇,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气说:“上校,如果你不让西藏人喝到水,这些毫无把握的办法都可以不用。”

  戈蓝上校却岔开话题说:“将军什么时候离开?紫金寺、萨玛寺、白居寺的珍宝加起来都堆成了山,需要多少人马才能运回去?”

  麦高丽将军说:“你把宗山城堡攻下来,我才可以把兵力抽走。你打算让西藏人躲在城堡里好吃好喝多久?我可是等不及了。”

  很快,十字精兵发动了一次进攻。白居寺塔顶的两挺机枪和高台上的两挺机枪封锁了城堡女墙和箭楼的了望孔,西藏人的火力大大减弱,城堡几乎被攻陷。但火药包的威力依然存在,爆炸堵住了宗山的两条狭路,十字精兵最终只能败退而归。

  麦高丽将军嘲讽道:“上校,你准备打多久?这样打下去,恐怕得打上十年。”

  戈蓝上校自信地说:“快了将军,也许今天夜里,也许明天夜里,上帝就会显示奇迹。”

  但奇迹的显示并不是在夜里,而是在第二天中午。一阵巨大的轰鸣,震得整个江孜大地都摇晃起来。城堡爆炸了。这是连西藏的神灵都没有想到的,城堡就像一个巨大的火药库,随着一阵巨响,飞起了石头、沙砾、泥土,飞起了被肢解的人体:手臂、腿脚、头颅,飞起了衣袍和枪支的碎片。接着便翻腾起灰黄的尘烟和乌黑的硝烟。城堡的厚墙开裂了,房顶掀掉了,高高的箭楼歪斜着支撑了一会儿,便稀里哗啦倒下去。木制的大门断成了三块,最大的一块飞到了宗山脚下,最小的一块飞进了白居寺,还有一块连在石墙上,就像火引子一样飘起了火苗。烟层的下面,燃烧开始了,城堡在爆炸之后,一部分着起了火。

  麦高丽将军又惊又喜:“上帝,奇迹真的发生了。”

  戈蓝上校命令早已做好准备的步兵,快速冲上了宗山。通往城堡的狭路在没有火药包和火绳枪的阻挡之后,突然显得宽阔了许多。比麻雀多又比蚂蚁少的十字精兵好像没排队就来到了城堡跟前。他们无所顾忌地拥进门去,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城堡里头如同火药爆炸一样响起了一阵呐喊:“杀!”

  西甲喇嘛始终不认为是有人点着了堆积在大殿里的火药。更不会想到,从白居寺撤出后,跑进宗山城堡的二三十个西藏人中,有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僧兵是戈蓝上校派来的奸细。他是虔信上帝的哲孟雄人,跟藏族人同宗同源,根本不用化装,穿上袈裟就是僧兵。戈蓝上校在挑选他时向他保证:在你为上帝的事业牺牲自己之后,我将通过牧师请求上帝把你作为进入天国的第一批人选。僧兵来自西藏的四面八方来,又常常被打散,互相不认识是再正常不过的。西甲喇嘛觉得应该是某个搬取火药的西藏人不慎,将一支燃着的火绳掉进了火药堆。

  佛祖、菩萨、天上地下的神灵,你们睡着了吗,为什么不保佑我们?为什么还让我活着?西甲喇嘛被炸昏后,很快又醒了过来,坐在房顶通往箭楼的楼梯口,不停地自语:释迦牟尼定下的规矩不管用了吗?不保佑西藏人的,就不是佛。

  他看到还有许多人跟他一样活着,立刻意识到,宗山城堡还是西藏人的,只要不死光,就不能让洋魔攻上来。他挣扎着起来,晕头胀脑地走向坍塌的大殿,嘶哑地喊着:“堵住,堵住,洋魔上来了。”

  许多西藏人跟着他冲向门口,城墙倒塌一样堵住了扑进来的十字精兵。修炼佛法的僧兵们,喊杀声本身就具有刀锋一样的锐气和力量。他们手里什么也没有,甚至都没有接触到对方的身体,十几个十字精兵却纷纷倒地。西甲喇嘛知道,这是法音的震撼,如果许多人一起喊一个字,这个字表达的内容就会变成现实。所以他带领西藏人一直在喊那个字:“杀!”喊声中,十字精兵退出了城堡大门。

  但是喊声越像尖锐的铁器,就越容易丧失力量。喊着喊着嗓子就破了,尤其是喊到城堡门外之后,突然扩张开去的天地就像沙漠吸水一样吸走了声音,十字精兵不仅不再倒下,倒下的反而又起来了。更多的敌人拥上了宗山,来复枪的近距离射击让西藏人退进了大门。西甲喇嘛抱起被炸塌的石头就往门外的敌人砸去。满地的石头都被西藏人抱起来,砸向了十字精兵。接着,刀剑、棍棒也上来了。几十杆火绳枪排列在了墙头上,又挣扎着开始了它们的使命。

  终于打退了十字精兵的进攻。惨重的代价让双方都觉得对方太厉害了。死人铺排而垒摞,鲜血的腥气盖住了硝烟的味道。宗山突然失去了陡峭,作为武器扔下来的石头和尸体的铺垫,加上炮火的轰炸和火药的爆炸,让它显得一抹平坡,很容易上来下去了。战场平静着,死神也需要休息,或者,他们正在被西藏的神灵请去谈判。但是西藏的神灵也知道,死神是最不会改变主意的。

  西甲喇嘛躺在城堡大殿里,望着被火药掀去房顶后露出来的天空,发现云正在飘下来,低得就像它愿意做城堡的顶棚似的。云是七彩的,没有晚霞朝暾的火红映照,云呈现出七彩的艳丽,如同一块巨大而柔软的丝绸以不忍之心覆盖住了已成废墟的城堡。西甲喇嘛突然笑了,在知道自己就要死亡,所有坚守宗山城堡的西藏人就要死亡之后,他发出了一阵来自内心的舒展的笑。

  所有活着的西藏人,都在疲惫不堪中念起了“唵嘛呢呗咪吽”,为了死去的,也为了即将死去的。即将死去的就是自己,没有人不明白这一点。

  容鹤中尉和桑竹姑娘还在朝宗山城堡背水,却没想到这是最后一趟。因为他们没有立刻离开,想坐下来歇歇再下去时,十字精兵的炮轰就开始了。

  已经是无顶通天的城堡,炮弹直接落进了城堡内部。西藏人没有躲,也不知道往哪里躲,在死亡线上听天由命着。这时候已经没有惊慌害怕了。有的人望着天空,有的人坐下来抱头挨炸,还有的人干脆躺着没起来,反正死后还会躺下,就不麻烦自己起来了。炮击之后,十字精兵又冲了上来。活着的西藏人先用石头和火绳枪阻拦,拦不住就用刀剑和棍棒拼命。西藏侥幸着,十字精兵又被打退了。

  就这样,战斗在进攻和拦打之间频繁地反复着。白居寺塔顶的两挺机枪和波浪地高台上的两挺机枪,就像伸出兽口的锋利獠牙,把最重要的威胁带给了西藏人。不断有西藏人中弹倒下。容鹤中尉和桑竹姑娘再也没有机会下山背水了。

  西藏人咬牙坚守着,又是一天一夜。

  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西甲喇嘛在活人中间来回走动,大声询问着:“奴马代本,奴马代本呢?麻子代本,宗本岩措,在哪里?”受了伤的奴马代本和宗本岩措来了,麻子代本没有来,没有来就说明死了。西甲喇嘛遗憾地弹了一下干涩的舌头,心说我还不知道麻子队长叫什么名字,他就又去转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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