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
| 二〇九 |
|
|
|
有时候我们会去漂亮到无以复加的夏瓦尼措,也会去比夏瓦尼措还要漂亮的丹玛久尼,还会去巴颜湖景区,那里又是一番格调,壮阔而大美,再也看不出它曾经是一个沙山连绵的不毛之地。至于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漂亮第一的生别离山,总是我和梅朵两个人去,而且都是新年放假的时候。就像父亲期望的那样,这里已经是一个既有完美的自然生态,又有和谐的人类生活的高原示范区了。真正的沧海桑田是看不出来的,但牧人们的心里永远都明明白白,关于生别离山的故事一直在流传。母亲和梅朵工作过的生别离山医疗所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家酒店,我们还住过一晚上,我要住梅朵生活过的房间,梅朵说:“咱们还是住在苗苗阿妈的房间里吧。” 还有一个地方,我和梅朵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次,那就是洛洛家。洛洛已是孤身一人,央金不在了,一场火灾为她的生命画上了句号。酒吧一条街因为浓郁的民族风情和高原特色成了网红景点,来阿尼玛卿草原旅游的人一定会来这里打卡,加上沁多城和节假日专门从西宁来的客人,一条街的两侧停满了车。那辆发生自燃的七座商务车就停靠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斜对面,当“着火了”的喊声传来时,央金正在二楼办公室给洛洛打电话,洛洛为印制酒吧一条街的画册和明信片去了西宁。 她从窗户里一瞅,边打电话边跑下了楼,看到车灯是亮着的,估计里面有人,就扔掉手机跑了过去。车里的人喝醉了,当火焰从车头烧起来时他们居然还靠在后面的座椅上呼呼大睡。她想打开车门,门从里面锁死了,喊叫和拍打都无法唤醒里面的人。她让跟她跑来的酒吧保安去拿个砸玻璃的家什来,保安找来找去,看路边既没有石头也没有可以拿起来的铁器,急得他连连喊叫:“雪山大地啊,快告诉我们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笨。” 央金说着跑回酒吧,抱了一个藏艺大花瓶出来,扔向了车窗玻璃。车门打开了,救人开始了,火势迅速蔓延着。她拖出一个男人,交给保安,让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去,又拖出一个女人,一直拖到了酒吧门口,心想这一男一女不会带着孩子吧?返回去钻进车里,看到后排座上果然躺着一个熟睡的女孩,她抱起女孩,跳下车就跑。女孩醒了,指着燃烧的汽车说:“贝比,贝比还在车上。” 她不知道贝比只是个玩具,以为车里还有人,把女孩交给别人,自己又回到了车上,就在这个瞬间,爆炸发生了。从西宁赶回来的洛洛哭着说:“她一直认为自己打过胎,跟杀人一样是有罪的,现在好啦,她救了人,而且不止一个,灵魂不再有愧悔,终于可以安宁啦。” 但洛洛自己却怎么也安宁不下来,对他来说失去的不光是妻子,还有心灵的秩序。他把酒吧一条街的经营交给了“沁多贸易”,自己又开始写歌,写的都是一些思念故人、回忆往事的歌,带着永远的悲伤和遗恨,优美而感人,包括那首在沁多城广为传唱的《奔向远方》。这是他写给儿子嘎嘎的,嘎嘎成了一名长跑运动员,在全国比赛中拿过一万米的第二名和五千米的第三名。 梅朵和我的逛街最多只有两个半小时,然后就会买一点老人吃用的东西,坐着公共汽车或者出租车去扎西平措,看望米玛奶奶、桑杰阿爸和卓玛阿妈。桑杰阿爸老了,但身体还不错,每次回去都要给我们讲他和强巴阿爸的故事,其实那些故事我们都知道,但一个老人津津乐道的就只有这些,怎么可以不让他讲呢?他已经从“沁多贸易”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现在的董事长是果果。 桑杰阿爸很少花钱,退休时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存款,就说不管有多少,都捐给沁多学校吧。而我是知道的,沁多学校先后收到了三笔赠款,两笔是桑杰阿爸的,一笔是卓玛阿妈的,共计九千五百万元,他们差不多是裸捐了。有时候还会看到尼玛和旺姆,他们住在离桑杰阿爸家只有两站的卡卓小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过来。梅朵喜欢吃米玛奶奶和卓玛阿妈做的拉面,就像她从前喜欢吃姥爷姥姥做的拉面那样,还是要那么多辣子那么多醋。有一次我们在这里惊喜地看到了才让和琼吉。梅朵问:“今天怎么闲啦?” 琼吉说:“哪里是闲啦,是更忙啦,你问他,他是来干什么的?” 才让说:“在沁多城的新规划里,扎西平措这片最早的房子都是要拆掉的,这里会集中一些科研单位,主要有草原生物研究院、科技展示厅和高原生态博物馆,马上就要动工啦,你们要做好准备。” 桑杰阿爸说:“我们做什么准备?到时候就让大家去说,所有的人家都搬掉啦,只有才让书记家坚决不搬。” 我们知道他说的是反话,都笑起来。卓玛阿妈说:“你别担心我们,搬家公司都已经联系好啦。” 米玛奶奶说:“你们不能就走掉,吃了饭再走。” 才让说:“我们就是来吃饭的。” 又问,“安置房你们去看了没有?” 桑杰阿爸抢着说:“没看。” 卓玛阿妈说:“你别听他的,他是第一个去的,还说好得很,就在野马雪山广场的旁边。” 我和梅朵也说:“太好啦。” 大家都知道野马雪山广场意味着什么。 吃饭的时候,琼吉突然说起才让的身体,说他血压高,晕倒过两次,心脏有时也不舒服,医生让他好好休息,他就是不听。梅朵说:“千万不能拼命,苗苗阿妈和强巴阿爸的去世都跟高寒缺氧有关。” 才让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但他依然高估了自己的心脏,就在丹玛久尼自然保护区和阿尼玛卿草原的大部分因为生态优良和地位重要而成为国家公园之后,就在由他奠基的最后一批安置房建成,外州县的几千户牧人因为生态灾难而成为沁多城的新居民不久,就在第一批大面积的大棚式高原蔬菜基地和优质牧草基地建成之时,才让猝死在办公室里。他死于黎明,因为午夜琼吉还跟他通过话,他说正在商量事情,回不去啦。 在才让哥哥的追悼会上,我看到了从西宁专程赶来的王石,他退休不久,腿关节就出了问题,如今坐上了轮椅,只能被人推着了。他来到老才让的身后,咳嗽了一声。拄着拐棍的老才让慢腾腾转过身来,吃惊地瞪着他说:“来啦?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往前往前,你排在我后面的话我不舒服。” 王石说:“我不想见你,往前干什么?” 然后长长地叹口气说,“你一直在州上,就不知道为才让书记多承担一点,你做长辈的没走,他倒走了。” “你不是也没有承担什么吗?躲在西宁一次也不来看看。” “我行走不方便你没见吗?强巴走的时候就想来,动了几次心思都放弃了。这一次我想,再不去的话这辈子就去不成了,一来给累死在岗位上的才让书记送行,二来是看看阿尼玛卿草原和沁多城。” “这么好的地方不能让你随便看吧?没有我的同意和陪同不会有人接待你的。” “你现在算老几?” “我虽然算不了老几,但我的名字跟才让书记的名字是一个样子的,还能沾一点点光,听到有人叫才让书记,我答应一声,他们也没话可说嘛。你呢,什么光也沾不上。” “你就知道沾光。” 追悼会之后,老才让陪着王石到处走了走,还去野马雪山广场献了哈达,完了说:“我们两个这辈子还能见几面?一起吃顿饭的要哩。” 王石说:“你陪了我这么长时间,我当然要请你。” 老才让说:“沁多城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你到了我家里,怎么能让你请?” “谁说不是我的家,别忘了才让书记小时候见了我是叫叔叔的。” 王石跟老才让急赤白脸地争起来,最后达成协议:老才让请饭,王石买酒,同时老才让承认阿尼玛卿草原以及沁多城也是王石的家。两个老态龙钟的人没喝几杯就都醉了。 每年每年,藏历新年的前一天,沁多城里,每家至少会有一个人去野马雪山广场送吉祥,献哈达。当那么多洁白的哈达一层层摞起来时,一座冰晶的雪山就耸立起来了。人们围绕着闪闪发光的雪山,念诵着属于阿尼玛卿草原的祈福真言,转了一圈又一圈,怀念着逝者,祝福着未来。当人越聚越多时,声音就像沁多河的波浪,涌荡在辽阔的大地上,雄壮而悠长,念着念着就会唱起来: 你来自鲜花的故乡, 把美丽撒在草原的牧场, 你来自河流的源头, 把善良流进牧人的心上。 圣洁的雪山告诉我, 你比冰晶还要明亮。 辽阔的大地对我说, 你散发着爱的芬芳。 祝福的声音响起来啦, 你的吉祥我的安康, 美好的新年就要到啦, 蓝天送给我们阳光。 歌声的结束便是取哈达的开始,人们会把堆成雪山的哈达一一取走,意味着祝福是每个人的奉献,也是每个人的分享,尤其是他们又一次分享到了来自先逝者的祝福。每当梅朵和我看到大家拿着哈达,念着祈福真言或唱着歌,心满意足地回家去时,都会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从前没有这样的仪式,也没有沁多城,更没有如此美好的阿尼玛卿草原,只有角巴爷爷、强巴阿爸、苗苗阿妈和才让哥哥忙忙碌碌的身影,但是所有的“祈福”都在他们——三代人的忙碌中散发而出,变成了空气,变成了雨露,变成了花朵的种子,播撒在了人们心里,年年月月都在绽放。是什么样的人能在人心里播撒种子?人应该怎样做才能称其为“人”?我想我已经退休,不再是校长,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能写出来呢? 2022年4月11日 2022年8月21日 2022年11月21日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