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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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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消息告诉了所有的亲友,亲友们都说了一声扎西德勒。湿漉漉的扎西德勒啊,我们这辈子永远说不够的扎西德勒,伴随着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去了。但远去的不一定是必然会消失的,我们能看得见,无论有多远,无论在哪里,我们都能看得见。尤其是我,只要走进教室,就能看到父亲正在带领沁多小学的学生齐声朗读:我生地球,仰观宇宙,大地为母,苍天为父,悠悠远古,漫漫前路,人人相亲,物物和睦,山河俊秀,处处温柔,四海五洲,爱爱相守,家国必忧,做人为首…… 父亲去世三年后,人口的增多和建设规模的扩大让沁多城变成了沁多市,但在习惯上人们仍然叫它沁多城。不久,洛洛和央金回来了。西宁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还在开张,但作为老板,他们已经不需要天天盯着,甚至上台演唱了。这个时候恰好晋美要退休,桑杰希望他们回来,接手家乡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他们商量了一番,答应了,何况他们的孩子嘎嘎早两年就来到了阿尼玛卿草原。嘎嘎是个好动不好静的孩子,喜欢运动,不喜欢坐下来学习,他们就把他送到了依然是寄宿制的沁多学校。央金对梅朵说:“嘎嘎也是你们的孩子,好好管教的要哩。” 洛洛说:“我一个孤儿能有今天都是沁多学校的恩赐,嘎嘎在那里上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经营好一家酒吧显然不是洛洛和央金的目标,考察了一番沁多城的人口分布、年龄结构、习性爱好、业余生活后,他们便有了以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为中心打造酒吧一条街的想法,先是给桑杰董事长说,看他的热度没有预期的那么高,就又去找才让书记。才让说:“沁多城的年轻人多,娱乐热情高,你们的想法完全符合市场需求,政府也有这方面的规划,重要的是资金问题,靠当地的银行贷款是不可能的,因为还在新建和不断完善的定居社区也需要大量资金,酒吧一条街再重要也不能跟它比。” 洛洛说:“还要盖大楼啊?我看已经建成的房子很多都是空着的。” “那是预留给牧人的,还有至少一千户牧人散落在阿尼玛卿草原的各个角落,强巴阿爸在时,他们的草场还没有退化迹象,就没有动员搬迁,这两年眼看着不行啦,已经开始重复已搬迁牧人走过的路。还有少数是死活不搬的,都已经严重沙化啦,还抱着祖先的家园不能丢弃的想法,心甘情愿地过穷日子。” 洛洛没再说什么,他和央金对视了一下,便离开了才让书记。 一个月以后,他们卖掉了西宁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价钱比当初购买时贵了至少三十倍。这笔资金加上他们在其他方面的积累,再加上“沁多贸易”的参股投资,第二年夏天,酒吧一条街开建了。奠基仪式后,洛洛和央金请亲朋好友吃饭,能去的都去了。我和梅朵在饭桌上见到了米玛、桑杰、卓玛、晋美、尼玛、旺姆、琼吉、昭鸽、达娃、官却嘉阿尼、藏红花和喜饶,见到了从西宁赶来的俄霞、梁仁青、嘎沙、熙络、索南、普赤和尤狩,正好是暑假,有孩子的都把孩子带来了。大家有说有笑,都已经是高中生或初中生的孩子们更是叽叽喳喳。梅朵问琼吉:“才让呢?星期六也忙?” 琼吉说:“说是要去找角巴爷爷,不知去了没有。” 大家就都望着米玛奶奶。米玛说:“才让来啦,请他去一趟野马雪山。他说这件事情强巴没有完成,才让也没有完成,现在就看我啦,但愿我人老啦,面子没有老。” 几年前才让带着安置办的人千辛万苦说服野马雪山那边的五十户牧人搬迁到了沁多城,安置在雪浪谷小区,小区的楼房都只有三层,面积也大,应该算是沁多城第一流的安置房。但今年春节以后,牧人们陆陆续续又回到原来的驻牧地去了,有的走时甚至变卖了家具,购置了拖运行李的马匹和牦牛,明显是不再回来的意思。才让派人调查了原因,才知道并不是居住面积不够大,房屋结构不够好,自来水不够净,照明灯不够亮,夏天的通风不够畅,冬天的暖气不够热,对面市场的货物不够丰富,不远处的公园不够美丽,而是堵,小区四面都是九层以上的高楼,虽然没有堵住阳光和白云,却堵住了远方的雪山。 他们很难想象在一个望不见雪山的地方住下去的话心情会舒畅,日子会幸福。才让书记听了汇报后说:“这件事并不难解决,沁多城是个多民族聚集的地方,并不在乎是否能望见雪山的大有人在,虽然是政府给予补贴的安置房,也是可以交换的,你需要窗外的雪山,他需要室内的面积,你需要精神愉悦,他需要物质享受,只要双方达成协议,就可以通过中介或政府协调,实现自己的愿望。关键是我们得知道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摸底和请牧人回来的工作同时开始,但进展并不顺利,派人到野马雪山那边去了两次都是无功而返。才让书记只好请角巴爷爷出面,自己也想陪着去,看看野马雪山那边正在恢复灵秀的退化草场是不是一下子又回去啦?看看当年强巴阿爸把他这个聋哑孩子从家中带走的雪山脚下现在怎么样啦?遗憾的是,才让没有去成,中国最美草原评选委员会的专家们即将到达,需要他介绍情况的通知留住了他,他只好拜托角巴爷爷一个人去,又叮嘱司机朗噶:“现在路好啦,容易打瞌睡,开慢一点的要哩,一定不要在夜里过雪山。” 野马雪山那边的五十户牧人不属于沁多草原,角巴的说服只成功了一半,也就是说只有一半牧人愿意给他面子并相信他的保证。三天后,角巴让朗噶先回去向才让书记汇报,自己将和返城的牧人一起,骑着马赶着拖运行李的牦牛,跋涉而归。朗噶说:“请爷爷不要这样,你不坐车的话我不放心。” 角巴说:“你不放心的是我,我不放心的是牧人,他们走着走着又改变主意怎么办?我是必须跟着他们的。” 这么着,朗噶就先开车回去了。角巴和那些牧人慢慢腾腾往前走,走了一个星期才翻过野马雪山。果然就像他担心的那样,有两户牧人看到离雪山越来越远,突然又反悔了,大家早晨醒来一看,没有了他们的身影。角巴对剩下的人说:“难道他们看不出天就要变了吗?风从南边来,吹在脸上就能感觉到雪的冰凉,万一他们到了山顶,过不去回不来呢?你们继续往前走,我得回去看看啦。” 他骑着一匹牧人借给他的马,追寻而去,走了不到半天,就有雪雾前来堵挡。他停下了,感觉着雪雾后面的凶险,在继续寻找和放弃寻找之间徘徊了片刻,然后毅然朝山顶走去。风大了,疾雪袭来,就像一双巨大的手,扭歪了马的脖子,马不听他的,使劲掉转身子,顺着风向走去。他只好下马牵着它走,歇歇停停,走到了天黑,又走到了天亮,那两户牧人出现了,但都已经陷落在雪坑里失去了自由。角巴说:“是雪山大地的保佑让我发现了你们,你们这些不听好人言的人,这个时候才知道听话。”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解下马肚带,解下缰绳,把它们连接在一起扔了下去。下面的人还能动,吃力地把绳索拴在了自己的腰带上。角巴拽着马笼头往前拉,一个人上来了,两个人上来了,两户牧家十三口人都上来了。有个牧人问:“下面的牲畜怎么办?” 角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说:“这个不用问我,问问雪山大地就知道啦。” 雪粉席卷而来,一层比一层厚实地掩埋着,转眼就不见了牲畜的影子。牧人们吐吐舌头:“幸亏我们上来啦。”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他们摸黑往前走,方向是沁多城,角巴一直走在最前面,他说:“我老啦,探路的事就交给我吧。” 风更大,雪更疾,又一次陷落出现了,这一次不是陷落了那两户牧人,而是陷落了角巴,不是可以救人上来的雪坑,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雪渊。 角巴德吉被雪山大地收走了。那两户牧人等到雪停风小之后,没有再往沁多城的方向走,而是回到了野马雪山那边再次面临荒败的故乡草原,挨家挨户地讲述着角巴如何救命又如何归天的事。“角巴在天上看着我们,再要是不听他的,对得起谁呢?看见了吧,山上落雪,草原下雨,这是角巴德吉的眼泪啊,你们尝尝,还是咸的。” 一个月后,离开雪浪谷小区的五十户牧人又全部回到沁多城,被重新安置在了城市的边缘一个开门就能看到雪山草原的新建小区。 3 经过三年的跟踪考察后,阿尼玛卿草原入选中国最美草原,不久又传来沁多被评为“高原最佳景观城市”和“最具活力、魅力、想象力的社区群落”的消息。几乎在同时,从沁多学校到沁多城的高速公路通车了,时间被压缩成了一个半小时。许多老师都会开车往返于学区和城区之间,他们在城里有住房,在学校有宿舍,哪里都能住。当然也可以坐公共汽车,每天有四路公交穿行在这条路上,因为中途不停,比自己开车也慢不了多少。但是我不行,我还是只能周六回城,周日返校,有时忙起来连这个都不能保证。因为沁多学校一直是个寄宿学校,就算是周六周日,校园里也能到处看到学生和老师的身影,而我是校长,我更愿意遇到问题时当面处理,而不是在电话里听取值班副校长的汇报,第二天再去解决。我是一个崇拜父亲的儿子,父亲说了:工作就是朝拜,需要虔诚,还需要一丝不苟。 我去沁多城是因为梅朵在那里,生别离山医疗所在完成它的特殊使命搬到城里成为沁多市第五人民医院后,她仍然是一名整形外科医生。我们的见面由过去的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生活对我们的厚爱就在一周一次的见面中显出了它的自然本色,是那样朴实无华而又柔情蜜意。我发现当你深爱着一个人而又能感觉到她同样也深爱着你时,内心深处的波浪就会变成最浅显的涟漪,伴随着风的节奏,持续不衰地轻轻荡漾。我们没有孩子,曾经遗憾过,但现在已经不遗憾了,身边有的是需要我们的人,有的是亲朋好友,我们不怕孤独,也没有寂寞。不管春夏秋冬,周日的早晨,吃过饭后,梅朵总会说:“咱们去逛街吧?” 好像我们的逛街每次都是第一次,需要她提议,需要我略带惊喜的回应:“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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